陈州城下。”
众人闻言,皆屏息凝神。
赵怀安指向地图上陈州城四面围营:“孙儒主力,不下三万,其中精锐蔡兵万余,尽在围城。今闻粮道将断,必如疯狗噬人!他若倾巢而出,攻我项城大营,则正中我下怀——背水结阵,以逸待劳,弓弩挫其锋,铁骑断其后,陈州赵公再开关出击,三面合围,孙儒授首可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灼灼扫过张自勉与刘知俊:“但他若惧我诱敌之计,只遣偏师赴援双驼岗,而主力坚壁不动,坐待粮队……那便是取死之道!”
帐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盆中松枝爆裂的轻响。
“故此战之魂,”赵怀安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重锤砸地,“在‘逼’字!逼他出营,逼他决战,逼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十五里旷野之上!”
话音刚落,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雄浑的号角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正是保义军中最高规格的“破阵号”——唯有全军集结、即将发起总攻时方奏!
赵怀安与张自勉同时抬首,相视一眼,俱见彼此眼中跃动的火焰。
“来了。”赵怀安轻声道,随即大步流星走向帐门,掀帘而出。
帐外,已是天地变色。
只见东北方天际,尘烟滚滚,如一条咆哮的黄龙,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撕裂清晨的澄澈。那不是零散游骑,而是遮天蔽日的骑兵洪流!旌旗破碎,甲胄狰狞,无数赤红色的“孙”字大纛在风中疯狂舞动,仿佛嗜血的巨兽张开了獠牙。蹄声如九天惊雷,轰隆隆碾过大地,连脚下夯土营墙都为之微微震颤。更令人心悸的是,这支骑兵并非盲目冲撞,而是分作三路:中军如铁锥般直插项城大营正门,左右两翼则如巨钳般张开,斜向包抄,意图一举截断联军退路,将其尽数困死于颍水之畔!
营中瞬间沸腾!号角声、鼓声、军官嘶吼声、甲胄碰撞声、战马长嘶声汇成一片惊涛骇浪。各营将士如久蓄之水,轰然决堤,奔向各自战位。弓弩手已跃上高台与栅墙,挽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反射出寒星点点;长枪兵持矛肃立于拒马之后,枪尖斜指苍穹,杀气凛冽;刀盾手则蹲踞于鹿角间隙,盾牌严丝合缝,只留一线缝隙窥视敌踪。
赵怀安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玄色罩袍在猎猎江风中狂舞,如一面不屈的战旗。他身边,张自勉亦已披挂整齐,绛红锦袍外罩一副暗金吞兽甲,手持一杆丈二龙纹银枪,枪尖遥指敌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两人身后,薛沆执笔疾书军令,李师泰按刀而立,刘知俊已翻身上马,飞龙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传令!”赵怀安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无比,“所有营垒,坚壁清野,弓弩不得擅发!待敌前锋踏入百步之内,再放箭雨!”
“诺!”
“传令飞龙、飞虎二都!”赵怀安目光如电,投向营盘两侧早已整装待发的骑兵营区,“待敌阵动摇,中军号角三响,即刻两翼突击!目标——敌军中军帅旗!”
“遵命!”
“传令陈州方向!”赵怀安猛地转身,望向西南十五里外那座被围困已久的孤城,声音如金石相击,“令赵犨公,观我营中狼烟!若见三柱黑烟冲天,即刻开关,率忠武残部,全军出击!”
话音未落,东北方敌阵最前方,一骑如离弦之箭,悍然脱离本阵,直冲营门而来!马上骑士披着猩红斗篷,手中高擎一面血染的认旗,旗上赫然是个狰狞的“孙”字!此人距营门尚有三百步,竟仰天狂啸,声如夜枭:“赵怀安!尔等鼠辈,龟缩营中,可敢出战?!”
啸声未绝,一支雕翎箭已如流星般破空而至,精准贯入其咽喉!那骑士身躯一僵,栽落马下,猩红斗篷在风中飘荡,如一朵骤然凋零的恶之花。
营墙上,一名保义军神射手缓缓收回长弓,弓弦嗡鸣未息。
赵怀安负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笑意:“孙儒,你终于,亲自来了。”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连滚带爬扑至高台之下,嘶声哭喊:“大王!不好了!双驼岗伏兵……伏兵被识破了!李彦威那厮……他没走官道!他绕了三十里,走的是枯河故道西岸的沙砾滩!刘押衙与周都督……已追击而去!”
帐内诸人脸色骤变。
赵怀安却纹丝不动,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东北方那愈发逼近、几乎已能看清骑兵脸上狰狞表情的敌军洪流,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那就……让孙儒,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伏兵’。”
他话音落处,东南方颍水河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宏大的号角声,绵延不绝,仿佛来自九渊之下。
紧接着,数十艘悬挂保义军旗帜的艨艟战船,如幽灵般自下游浓雾中破水而出!船头皆装有巨大撞角,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劲弩的弓弩手,更有数十架床子弩昂首指向天空,粗如儿臂的弩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那是赵怀安秘密打造、从未示人的水上“霹雳营”!
船队逆流而上,直插孙儒庞大骑兵阵的左翼侧后,距离不足五百步!
同一时刻,项城大营西侧,枯河故道尽头的荒村废墟中,一面早已被杂草半掩的保义军认旗,被一只沾满泥土的手猛然扯出,迎风展开!旗下,赫然是一千五百名披着重甲、手持陌刀与钩镰枪的步兵精锐——他们竟是昨夜借着月色与枯河故道的遮掩,悄然潜行至此,伏兵于此,静候多时!
而陈州城方向,西南天际,三股浓黑如墨的狼烟,正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赵怀安立于高台,衣袂翻飞,目光扫过三方杀机毕露的战场,最终落回面前那张摊开的巨幅地图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陈州与项城之间那一片空白的、广袤的、沉默的淮北原野,声音低沉,却如雷霆滚过苍穹:
“孙儒,你的死地,不是双驼岗,也不是陈州城下……”
“是你自己,亲手踩进来的,这片十五里旷野。”
“今日,便以此地为冢,葬你蔡州豺狼之名!”
话音落,他猛地挥手,中军鼓声,如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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