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立刻收缩防线,将预备队尽数调往陈州西、北两面严防死守!双驼岗?在他眼中,不过是诱饵,是疑兵!他绝不会相信,我会把全部家当,押在一隅险地!”
张自勉浑身一震,豁然贯通。他猛地一拍大腿,须发皆张:“妙!此乃‘示敌以实,藏敌以虚’!孙儒越是多疑,越是要将兵力填塞在陈州城下,双驼岗反而越空!”
“正是!”赵怀安朗声一笑,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人,“此战,不在于伏多少兵,而在于骗过孙儒那颗被恐惧啃噬的心!”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雄浑的号角声,三长两短,继而鼓声如暴雨倾盆,轰然炸响!
“报——!”一名满面烟尘的飞龙都骑士滚鞍入帐,甲胄上犹带新鲜血渍,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启禀大王!飞龙都前锋已抵双驼岗东麓!沿途清除蔡贼斥候十七骑,斩首十二,余者尽毙!东侧高地,已为我军所控!”
几乎同时,另一名颍州军信使飞奔而至:“启禀张使君!何敢队将已率三百骑,离营北上!”
赵怀安与张自勉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眼中俱是山崩海啸般的决断。赵怀安大步上前,亲手扶起那飞龙都骑士,沉声道:“传我口谕——刘知俊听令:伏兵既成,便如磐石,任尔风雷激荡,不可擅动分毫!待我令箭升空,再行雷霆一击!”
“喏!”骑士轰然应诺,转身如风而去。
帐内一时寂静,唯余烛火跳跃。张自勉忽然解下腰间佩刀,那是一柄古朴的横刀,刀鞘乌木包铜,刀柄缠着暗红丝绦。他双手捧至赵怀安面前,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吴王,此刀随我征战廿年,斩贼无数。今日,愿以此刀为信,献于殿下帐前!颍州四千子弟,自此唯吴王马首是瞻!刀在人在,刀折人亡!”
赵怀安并未伸手去接。他凝视着那柄饱经沧桑的横刀,良久,才缓缓抬手,不是取刀,而是按在了张自勉坚实的手腕之上。掌心温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张使君,刀不必献。你我同心,便胜过千军万马。此战之后,忠武军旗,当由你亲手擎起,迎风招展于蔡州城头!”
张自勉身躯微震,眼中霎时泛起一层水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横刀郑重收回鞘中,抱拳,再拜,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此时,帐外天光已大盛。校场上,各营号角此起彼伏,鼓声节奏陡变,由激昂转为沉凝,继而化作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低吼。士兵们沉默着整束甲胄,擦拭刀锋,检查弓弦。炊事营的伙夫们加快了动作,一筐筐热腾腾的麦饼被迅速分发到每个队列。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桐油的微辛,还有一种奇异的、铁与汗混合的凛冽气息——那是大战将临前,无数男儿血脉贲张所蒸腾出的生命原味。
赵怀安掀开帐帘,步出中军。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玄色绣金的战袍上,肩甲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并未登高,只是立于辕门之内,静静眺望东北方向。那里,枯河故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陈州城下那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视线尽头,孙儒大营的烟火依旧浓重,但那鼓声,却比方才更加焦躁,更加凌乱,仿佛一头困兽在无形牢笼中徒劳地撞击着四壁。
“传令。”赵怀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校场上的喧嚣,“全军——卯正用饭,辰初整队,辰正,各部依令开拔!目标:双驼岗!”
命令如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校场上,各营军官齐声复诵,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席卷天地的洪流。保义军将士闻令,纷纷端起粗陶碗,大口吞咽着麦饼与肉汤;颍州军士卒则默默检查着陌刀的刃口,擦拭着早已锃亮的铁甲。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金属碰撞的铿锵、皮革摩擦的窸窣、以及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虔诚的火焰。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东北方向绝尘而来,马背上骑士衣甲破碎,脸上糊满血污与尘土,却拼命挥舞着一面已被撕裂的颍州牙军战旗。他冲至辕门,竟来不及勒马,战马人立嘶鸣,骑士滚鞍落地,踉跄扑至赵怀安脚下,嘶哑着嗓子,将一个染血的布包高高举起:
“大王!陈州……陈州城!赵公……赵公差人……送来的!”
赵怀安俯身,亲手接过那布包。层层打开,里面并非军情密报,而是一小包陈州本地新收的粟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还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暖香。米粒之上,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只有一行字:
“粟熟待君,共啖贼肉!——赵犨顿首”
赵怀安久久凝视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粟熟”二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辕门,越过连绵营寨,越过枯河故道,仿佛穿透了十五里的空间,直抵陈州城那斑驳沧桑的城墙。城头,一面残破的忠武军大旗,在猎猎北风中,依旧倔强地飘扬。
他缓缓将素笺收入怀中,再抬头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熔岩般的炽热。
“传令全军!”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响彻整个项城渡口,“告诉每一位儿郎——陈州赵公,已备下新粟,只待我等凯旋,共煮一锅,同啖贼肉!”
“喏——!!!”
三万将士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裂!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惊得颍水之上盘旋的白鹭群振翅高飞,如一片碎雪,掠过苍茫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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