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眼下之疲弊,可否挡其锋芒于野?”
他顿了顿,帐内落针可闻,只余篝火噼啪作响。
“故末将之策,并非退避,而是……换锋。”
“换锋?”秦贤眼中凶光稍敛,露出一丝困惑。
“正是。”秦彦晖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石交击,“西营已破,粮道将绝!与其困守此地,坐等三面合围,不如……集中所有尚能战之精锐,趁夜色,弃西营、南营,直扑陈州北门!”
“北门?!”许德勋失声惊呼,“北门……北门有陈州军重兵把守,更有护城河天堑!”
“正因其重兵把守,故其防备最严,亦最不易生变!”秦彦晖眼中寒光一闪,语速急促如鼓点,“然末将观之,北门之外,地形开阔,利于骑兵突击!我军若以全部残存之骑兵为锋,以精锐步卒为刃,不惜代价,一鼓作气,直撞北门!城内守军久困,必然疲惫,仓促之间,未必能及时调集足够兵力堵住突破口!一旦破门而入,便是……屠城!”
他环视四周,声音冰冷如九幽寒泉:“屠尽赵氏满门,焚尽陈州宫室!纵使不能全功,亦可杀其精锐,夺其粮秣,挟裹流民,退回蔡州!此非溃逃,乃是以进为退,以狠搏命!如此,或可保我曹河军血脉,不至断绝于陈州城下!”
帐内一片死寂。许德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姚彦章、秦宗权等人眼中却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与决绝。曹河胜更是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秦贤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秦彦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八郎”。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终于,猛地一拳砸在断裂的旗杆上,木屑纷飞!
“好!好一个以进为退!好一个以狠搏命!”他仰天狂笑,笑声中却再无半分癫狂,只剩下一种穷途末路的冷酷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传令!所有能骑马的,所有还能握刀的!跟老子去北门!今晚……我要用赵犨的头,祭我曹河儿郎的亡魂!”
号角声凄厉地撕裂夜空,不再是防御的呜咽,而是进攻的咆哮!蔡州军残存的主力,在秦贤亲自督率下,如一股决堤的黑色浊流,疯狂涌向陈州北门!火把的光晕在夜色中剧烈晃动,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狰狞、混合着绝望与暴戾的脸。
然而,就在蔡州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向北门的同时,陈州城西,那支银甲黑骑却并未追击溃散的西营残兵,反而如灵巧的游鱼般,悄然绕过仍在燃烧的营盘,沿着颍水河岸,向着更西、更僻静的一片芦苇荡疾驰而去。领头的葛彦仙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坚毅面孔,抬眼望向陈州城北方向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与更加凄厉的厮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报——!”一名斥候如飞而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葛将军!北门方向……蔡州军主力已倾巢而出!中军大帐……中军大帐空无一人!秦贤亲率精锐,直扑北门!”
葛彦仙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斥候,投向西南方向那片依旧沉寂、却隐隐透出肃杀之气的密林。他低声道:“传令,前军‘破虏营’,立刻点燃所有预设火堆,吹响‘惊蛰’号角!再派快马,告知刘使君,就说……‘猎物’已离巢,‘诱饵’,可以收网了。”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短促、尖锐,如同春雷惊醒冬眠的蛰虫!西南密林深处,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不是骑兵奔腾,而是无数双脚踩踏冻土的轰鸣!一支支身着灰色短褐、手持简陋刀矛的乡勇队伍,从密林、从沟壑、从枯草丛中,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们人数不多,每人肩上却都扛着沉重的沙包、石块,甚至拆下的门板!为首者,赫然是白日里在节堂内慷慨陈词的长史李琮!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持一面绣着“颍”字的战旗,声音嘶哑却穿透夜空:
“颍州子弟!父老乡亲!陈州危在旦夕,便是颍州门户洞开!今日,非为救他人,乃为护我家国!随我,填壕!”
“填壕!填壕!填壕!”上千乡勇的呐喊声汇成一股洪流,盖过了北门方向的惨烈厮杀!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蔡州军早已废弃、但依旧深阔的外围壕沟,将沙包、石块、门板,甚至自己的身体,狠狠砸向那冰冷的泥土与积水!短短片刻,数段关键壕沟便被硬生生填出了一条条可供步卒通行的坦途!
就在此时,陈州城北,秦贤的“铁骑”终于撞上了北门!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慌乱与孱弱,而是……一片死寂。北门城楼之上,火把稀疏,人影杳然,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就在秦贤心中警兆乍起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自北门内侧传来!紧接着,整段北门城墙,竟在无数道刺目的火光中,轰然向内坍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月光!烟尘之中,无数手持长矛、盾牌的陈州军精锐,如鬼魅般从崩塌的瓦砾与烟尘中冲杀而出!他们并非迎敌,而是……反向突击!直插蔡州军阵后!
原来,赵犨父子早料到秦贤穷途末路必行险招!白日里佯装不支,引诱蔡州军主力消耗于西、南二门,暗中却将最精锐的五百死士,连同所有火药、炸药,尽数埋于北门城墙根基之下!只待秦贤倾巢来攻,便以这玉石俱焚之法,炸开缺口,放出伏兵,断其归路!
“中计了!!!”秦贤胯下战马受惊长嘶,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却再也无法挽回溃势。身后,颍州军的黑甲骑兵已如黑色潮水般从西面席卷而来,截断退路;前方,陈州军伏兵如猛虎出柙,撕开阵型;而更远处,西南方向,李琮率领的颍州乡勇,已踏着刚刚填平的壕沟,呐喊着,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如一道灰色的洪流,悍不畏死地撞向蔡州军混乱的侧翼!
三面合围,铁壁合拢!
陈州城下,昔日不可一世的蔡州军,彻底化作了砧板上的鱼肉。喊杀声、惨嚎声、金铁交鸣声、火焰爆燃声……汇成一曲末日悲歌,在晚唐的寒夜里,凄厉回荡。
而此刻,在陈州城西南十里,一处被茂密松林遮蔽的隐秘山坡上,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帐静静矗立。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孔。一人玄衣束发,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保义军殿上甄鸣翔;另一人则青衫儒服,手执羽扇,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正是其首席谋主,徐温。
徐温放下手中一卷刚送来的密报,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声音低沉而笃定:“颍州军动了,陈州军动了,蔡州军……也动了。三股势力,如三股激流,终在陈州城下交汇。殿下,您要的‘势’,已成。”
甄鸣翔凝望着帐外沉沉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松林,直达那血火交织的战场。他端起案上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声音平静无波,却蕴藏着千钧之力:
“势成,只是开始。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帐外,寒风卷过松林,发出阵阵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远处陈州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了妖异的赤红色,映照着这方小小的山坡,也映照着两个年轻人沉默而坚定的侧影。晚唐的夜,依旧漫长,但黎明撕裂厚重云层的第一道微光,已然在血与火的尽头,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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