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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五章 :渡江定策(第2页/共2页)

/>     刘建锋缓缓合上信纸,抬眼望向堂外浓墨般的夜色。雷声渐远,雨点却已噼啪敲打瓦檐,由疏转密。他忽然朗笑一声,声震屋梁:“好!高仁厚!真乃国之柱石!他掘堤,我纵火;他断粮,我断路——这陈州之围,不破也难!”

    他大步走向堂前香案,抓起三炷长香,引燃,深深三拜,香烟袅袅升腾,直透穹顶:“赵公!吴王!尔等英灵在上,且看颍州儿郎,如何以血洗辱,以火焚贼!”

    话音未落,堂外忽闻闷雷滚动,并非天际,而是来自东南方向——低沉、持续、带着金属摩擦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苏醒,正缓缓舒展筋骨。

    葛彦仙面色一变,冲至窗边推开木棂。但见东南天际,浓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点赤红火光如流星坠地,继而两点、三点……数十点火光次第亮起,划破雨幕,拖着长长的焰尾,直扑陈州方向!

    “火箭?”呼保义脱口而出。

    葛彦仙却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不……那是……火药筒!保义军工匠改良的‘霹雳火’!专破营垒土墙!”

    王缙倒抽冷气:“他们……早已兵临陈州城下了?!”

    刘建锋凝望那片燃烧的夜空,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热泪。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在烛光下寒芒暴涨,直指东南:“传令全军——寅时造饭,卯时点兵!颍州儿郎,随我出征!救陈州,诛赵麓,为吴王雪恨,为忠武正名!”

    刀锋所指,堂中七千颗心同时擂动,如战鼓齐鸣。

    同一时刻,陈州北门。

    赵麓营寨灯火通明,却再无半分昨日的骄狂。主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着赵麓扭曲的脸。他面前跪着三名斥候,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浑身筛糠:“禀……禀都督……南……南面蔡河旧堰……似有异动……”

    “异动?”赵麓一脚踹翻胡床,案上酒肉碗碟哗啦碎裂,“什么异动?!”

    “回都督……小的们……小的们看见……看见保义军工兵……在堰口……撬石头……还……还泼桐油……”

    “放屁!”赵麓怒极反笑,抄起案上匕首,狠狠扎入斥候后颈,“老子粮仓就在堰口东岸!谁敢动它一根毫毛,老子剁了他全家!”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凄厉号角——呜——呜——呜——

    非是警讯,而是溃兵特有的、走调的、撕心裂肺的哀鸣。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不是雷声,是水声。一种低沉、浑厚、无可阻挡的咆哮,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整条蔡河挣脱了河床束缚,化作一头暴怒的洪荒巨兽,正朝着赵麓主营,狂奔而来!

    帐帘被掀开,一名浑身湿透的军官跌撞进来,甲胄上沾满黄泥,脸无人色:“都……都督!堰……堰口决了!水……水漫金山啊!”

    赵麓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听见了,听见了那毁灭一切的咆哮——不是千军万马,却是比千军万马更恐怖的,天地之怒。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声音,穿透水声,悠悠飘入帐中:

    “赵都督,您猜……这第一波浊浪,会先淹您的粮仓,还是先卷走您悬在浮桥上的吴王首级?”

    赵麓猛地转身,帐外暴雨如注,闪电劈开黑暗,照见营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影——并非敌军,而是他麾下那些刚刚还在啃食人肉的士兵,此刻丢盔弃甲,抱着浮木、抱着同伴尸体,哭嚎着,挣扎着,被滔天浊浪裹挟着,绝望地扑向唯一还算干燥的北面高坡。

    而高坡之上,一面染血的颍州军旗,正猎猎招展。旗下,刘建锋横刀立马,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滴落,宛如血泪。他身后,是七千沉默如铁的颍州儿郎,刀锋映着电光,寒芒连成一片死亡之海。

    赵麓突然笑了,笑声癫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他缓缓拔出腰间短剑,抵住自己咽喉,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好……好一个……颍州……好一个……保义军……”

    剑锋切入皮肉,鲜血蜿蜒而下。

    就在此时,一支裹着油布的羽箭,破开雨幕,精准地射穿他握剑的手腕!

    短剑当啷坠地。

    赵麓低头,看着自己喷涌的鲜血,又抬头,望向北门城楼——那里,赵犨拄剑而立,须发如雪,目光如电,正冷冷俯视着他。

    城楼上,不知谁率先嘶吼:“赵麓授首——!!!”

    “赵麓授首——!!!”

    “赵麓授首——!!!”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终于压过了滔天洪水,压过了濒死哀嚎,响彻陈州上空。那声音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复仇的平静。

    吴王的头颅,仍悬在浮桥腐朽的木桩上,雨水冲刷着凝固的血污。可他的眼睛,却仿佛透过漫天雨幕,静静凝望着北门城楼——那里,父亲挺直的脊梁,正迎着风雨,巍然如山。

    而千里之外,光州淮水畔,高仁厚独立船头,任雨水浇透全身。他望着北方陈州方向隐约的火光与雷光交织的天际,缓缓举起手中酒囊,倾洒烈酒入江。

    “吴王……”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江风听见,“你带回去的,从来不是一句‘援军将至’。”

    “你带回去的,是火种。”

    “是这火种,烧穿了赵麓的铁幕,烧垮了贼军的脊梁,烧醒了颍州七千儿郎的血性……”

    江风浩荡,卷走最后一缕酒香。

    淮水东流,不舍昼夜。

    陈州未落。

    颍州已起。

    而保义军的旗帜,正乘着这场席卷中原的腥风血雨,悄然插向更辽阔的北方——那里,汴州朱全忠的帅旗,正与黄揆的叛军,在焦灼的泥泞中绞杀;那里,关中长安的宫阙,依旧笼罩在宦官与藩镇割据的阴霾里;那里,一个属于赵氏、属于忠武、属于无数无名烈士的晚唐,才真正开始它的、血与火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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