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莲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布,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婚事定在春耕之后。周济主动承担起操办之责,召集营田所众人凑钱出力。有人捐粟米,有人送布匹,还有人送来一口新锅。连州府工曹陈圭也派人送来一匹细帛,附言:“慰忠魂,安生者。”婚礼那天,八水所张灯结彩,虽无鼓乐齐鸣,却有邻里齐聚,笑声不断。黑郎穿着借来的青布新衣,牵着盖红巾的大莲,在众人祝福中拜了天地。婆婆由小莲搀扶着前来观礼,虽看不见,却听得清每一句祝词,嘴角一直挂着笑。
婚礼过后,春耕正式开始。周济率领返乡将士组成互助组,每日天未亮便下田。他们犁地、施肥、播种,汗水浸透衣衫,手掌磨出血泡,却无人叫苦。王七郎家的五亩旱田最先翻完,张旦家的秧苗也顺利插下。最艰难的是陈狗驴家那块坡地,土质贫瘠,往年收成 barey 糊口。周济带头改种耐旱的黍稷,又从州城带回新式曲辕犁,效率倍增。刘老头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忙碌的身影,喃喃道:“狗驴,你看见了吗你的地,有人管了”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四月初,寿州传来急报:淮西节度使吴少诚遣使至州府,索要八水所战俘名单及阵亡将士遗物,声称“查实叛逆余党”。所长闻讯大惊,连夜召集周济等人商议。
“这是要翻旧账”所长怒道,“我们随小军出征,奉的是吴王府令,何来叛逆之说”
“可如今朝廷对藩镇猜忌日深,吴少诚本就野心勃勃,若借此生事,恐祸及全所”陈圭忧心忡忡。
周济沉吟片刻,忽问:“他们要遗物”
“正是。说是查验兵器来源,以防私铸。”
周济冷笑:“狗驴的横刀还在他娘手里,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战利品,岂能交出”
“不交,便是抗命;交了,寒了人心。”所长叹气,“此事棘手。”
当晚,周济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他知道,这场风波背后,是更大的权力博弈。吴少诚若真想清算,绝不会只盯着遗物,而是要借机削弱吴王府在地方的势力。而八水所这些返乡将士,不过是棋子。
他必须想办法。
次日,他带上狗驴的抚恤批文、阵亡名录副本及自己在章敬寺之战所得的赏赐凭证,策马直奔寿州。他在州府门外跪了整整一日,直至黄昏,才被允许面见刺史。
“大人,”他叩首,“八水所一百一十七名袍泽,或战死,或失踪,皆为国尽忠。其遗物,乃家人念想,非私产可夺。若强索,恐寒天下将士之心。且我等返乡,只为耕田养家,绝无异志。恳请大人上奏朝廷,明示安抚,以安民心。”
刺史凝视他良久,终是叹息:“你是个明白人。我即刻修书上报,暂缓索要遗物。但你要记住,风向难测,小心为上。”
周济归途遇雨,山路泥泞,马失前蹄,摔伤左腿。他咬牙拖着伤腿步行十里,深夜方抵家门。小莲闻讯赶来,见他浑身湿透,腿上血迹斑斑,吓得直哭。周济却笑道:“没事,皮外伤。倒是我带了好消息。”
“什么”
“遗物保住了。”他喘着气,“只要我们在,家就在。”
五月麦熟,金浪翻滚。八水所迎来第一个丰收的季节。田野间,男女老少齐上阵,镰刀挥舞,笑声阵阵。黑郎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田埂上踱步,给孩子取名“承志”承先人之志,续未竟之家。小莲将狗驴攒下的钱换成一头小驴,拴在院中,每日喂草饮水,如同照料亲人。婆婆虽目不能视,却总能准确摸到孙子的小手,嘴里念叨:“狗驴回来了狗驴回来了”
夏末,吴王府特使抵达八水所,宣读嘉奖令:追赠阵亡将士为“忠勇校尉”,赐祠堂一座,春秋祭祀;幸存者每人加授永业田五亩,免税三年。所厅前那块木碑被换成石碑,刻字鎏金,庄严肃穆。周济率众再拜,泪流满面。
秋夜,月朗星稀。周济再次坐在老槐树下,取出唢呐。这一次,他吹的是还乡引。曲调温婉悠长,如溪水潺潺,如晚风拂面。笛声飘过田野,穿过屋舍,唤醒沉睡的村庄。一盏盏灯亮起,有人推门而出,有人倚窗聆听。黑郎抱着孩子站在院中,小莲坐在门槛上缝衣,婆婆在屋里跟着哼唱。
曲终,万籁俱寂。周济仰望星空,轻声说:“兄弟们,你们听见了吗咱们的家,回来了。”
远处,一头小驴挣脱缰绳,在院子里撒欢奔跑,撞翻了水桶,溅起一片水花。孩童的笑声响起,狗吠声此起彼伏。炊烟再度升起,带着新米的香气,飘向天际。
活着,就是最好的告慰。
重建,就是最深的铭记。
而这人间烟火,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最珍贵的回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