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也就是陈狗驴的母亲，至今下落不明。她是在雁门关外失散的，可名录上记的是失踪。我们能不能提前把她算进去她年岁已高，若等三年，恐怕熬不住。”
陈圭皱眉：“规矩如此，我也无权更改。”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另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狗驴他妈等不起她要是知道儿子死了，还能熬，可现在两眼一抹黑，天天盼，夜夜哭，这不是折磨人吗”
“对提前认定，让她早点领抚恤，安顿日子”有人附和。
所长摆手示意安静：“我会上报吴王府，请赵王特批。但在这之前，营田所先垫付一部分口粮和钱款，确保各家不断炊。大家看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周济松了口气，坐下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会议继续。春耕在即，寿州至光州的官道正在修缮，军中征发壮丁协助，但营田所本身也要出人。所长提议，由返乡将士带头，组织互助组，帮阵亡兄弟的家属犁田播种。
“咱们活下来的人，得多干点。”所长沉声道，“不然，对不起那些躺在地下的兄弟。”
周济主动请缨，负责牵头王七郎、张旦张闷葫芦、陈狗驴三家的田地。他记得王七郎家有老母和妹妹，张旦家有妻儿，陈狗驴家只剩老父。这些人，都是他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散会后，周济没回家，直接去了王七郎家。院门虚掩，他推门进去，见王老娘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神呆滞。小妹在院子里喂鸡，见了他，怯生生地喊了声“周大哥”。
“婶子，我来了。”周济蹲下身，“地里的事，您别操心，我和黑郎他们一起种。麦种我昨天就托人从州城带回来了，再过两天就能下种。”
王老娘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你你还记着七郎”
“他是我兄弟。”周济声音坚定，“只要我活着，他家就不会倒。”
老妇人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周济任她哭，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下午，他去张旦家。张妻抱着三岁小儿，见了他，眼泪直流。孩子还不懂事，只会喊“爹”，周济听得心如刀割。他把带来的粟米和咸菜放下，又掏出一块碎银：“嫂子，这点钱先拿着，买些油盐。春耕我来帮你，秋收后卖了粮，再补上。”
张妻摇头：“不用你还贴钱你们也难。”
“难也得撑。”周济苦笑，“不然，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图个啥”
最后一站是陈狗驴家。刘老头正在院里磨斧头，见他来，手一抖，差点割到手指。周济没多说，直接卷起袖子：“叔，我来劈柴。”
老头没拦他。周济抡起斧头，一斧一斧砸下去，木屑纷飞。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忽然说：“狗驴小时候，最怕劈柴，说斧头太重。后来当了兵，第一年寄信回来，说能举石锁一百下我那时候，真骄傲。”
周济停下，喘着气：“他是好样的。”
“他想娶大莲，攒了两年钱你说，我现在把钱给她，算不算遂了他的愿”
周济沉默片刻：“算。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去说媒。就说是狗驴托梦给我的。”
老头愣住，随即老泪纵横。
傍晚回家，周济累得倒头就睡。梦里全是战场，箭矢横飞，张旦倒在他面前，喉咙喷血，却还咧嘴笑。他伸手去扶，人却化作灰烬。他惊醒，冷汗涔涔，摸枕边横刀，才稍稍安心。
第三日，他去找黑郎商量春耕分工。黑郎正忙着给婆婆收拾屋子，见他来，递上一碗热茶：“昨儿我去看了大莲，她答应见我了。”
周济一愣：“你你要娶她”
“嗯。”黑郎低头，“狗驴是我的兄弟，我不想让他的心意白费。我也我喜欢她。”
周济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给你当媒人。”
两人正说着，小莲匆匆跑来，脸色发白：“黑郎哥，周济哥不好了刘老头上吊了”
两人猛地站起，拔腿就跑。赶到时，差役已把人救下，刘老头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床头留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狗驴，爹陪你去。”
周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冲出去，翻身上马，直奔州府。他在陈圭门前跪了一夜，求他特批狗驴的抚恤，哪怕只是一纸文书。
第四日清晨，陈圭终于松口。他亲自写下批文，盖上官印，交到周济手中：“拿去吧。也算积德。”
周济策马狂奔回八水所，冲进刘家，把批文塞到老头手里：“叔狗驴的抚恤批下来了他是英雄他的名字在名录上您不能死您得活着，替他看田，替他看大莲出嫁”
老头颤抖着手接过文书，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周济召集所有返乡将士，在所厅前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刻着一百一十七个阵亡与失踪者的名字。他亲手点燃香烛，率众叩拜。
“兄弟们，”他声音沙哑，“你们的家，我们守着。你们的田，我们种着。你们的娘老子，我们养着。你们的媳妇娃儿，我们护着。只要八水所还在，你们的名，就永不磨灭。”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夜深人静，周济独自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再次取出唢呐。他深吸一口气，吹起了秦王破阵乐。曲调雄浑悲壮，穿透夜空，仿佛在向天地宣告：我们回来了，我们活着，我们没有忘记。
远处，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那是八水所的炊烟，是人间的温度，是生者对死者的承诺，是乱世中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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