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永兴坊保义军大营。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掩在黑暗中,赵怀安听着何惟道地禀报:
“大王,宫门落锁,咱们好不容易和周老公取得联系,陛下白日打马球,失足落马了,现在各老公都在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车驾入城之后,长安的夜便不再是死寂的黑。小明宫虽残破,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火重燃于废墟之上。大皇帝未歇一日,即召柴子学、赵怀安、李克用于含元殿偏殿议事。三人分立三面,神色各异:柴子学沉稳如山,赵怀安目光灼灼,李克用则静若深潭。
“今日召卿等来,不为他事。”大皇帝端坐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从寿州送来的户籍残册,“朕欲重开科举。”
三人皆是一怔。
赵怀安率先开口:“陛下,如今百废待兴,兵戈未息,藩镇犹疑,此时开科,恐难聚士子之心。且国库空虚,廪禄难继,若设贡举而无实职可授,反招怨谤。”
“正因如此,才须早开。”大皇帝缓缓道,“黄巢乱后,天下士人离心,寒门断望,豪族自保。若再迟三年五载,人心尽失,朕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孤家寡人。科举非仅为选官,更为立信让天下人知,大唐之制未亡,天子之诺仍在。”
柴子学微微颔首:“陛下所言极是。然则如何开广明旧籍多毁,礼部典章散佚,考官何出试卷何存考场何处”
“考场便在曲江池畔。”大皇帝道,“芙蓉园虽塌,地基尚在,三月之内可修出讲堂十间、号舍三百。考官由太常寺与国子监残存老臣充任,另诏天下遗贤赴京参审。至于试卷”他顿了顿,“朕已命熊政言将历年试题、策论范文尽数带回,其中更有贞观、开元旧本,足以为法。”
李克用忽然开口:“陛下要的,不只是取士,而是借科举之名,收天下文心。”
大皇帝一笑:“正是。谁掌文章,谁就掌教化;谁掌教化,谁就掌人心。熊政言运回的不是书,是大唐的魂。朕若不能将其还于天下,便是负了先祖,也负了百姓。”
三人默然良久。
最终,柴子学躬身道:“臣愿督工修园,三月内必成。”
赵怀安亦拜:“臣调西川粮秣,供考生廪食。”
李克用抱拳:“臣遣沙陀精骑五百,护送各地举子入京,沿途剿匪肃道,不容奸佞阻挠。”
大皇帝起身,一一扶起:“有卿等协力,中兴可期。”
七日后,诏书颁行天下:
“维广明二年春正月,朕以眇躬,承天景命,赖诸将戮力,克复神京。念及衣冠凋零,文教坠地,特诏重开进士、明经二科,定于三月十五日试于长安曲江。凡曾附逆者,若能悔过自新,亦许应举。寒门俊秀,无论出身,皆得投牒自荐。国有常宪,士有归途,勿以乱世弃志,当共图太平。”
诏下之日,四方震动。
江淮之地,已有数十名隐居山林的老儒收拾行囊,携弟子北上。河北诸镇虽未奉诏,然民间私议纷纷,不少世家暗中遣子潜行赴京。就连岭南溪洞蛮酋,也有子弟托商旅代递文状,求录乡贡。
而在长安城内,重建之举骤然加速。
曲江池疏浚工程日夜不停,民夫轮班上阵,柴子学亲督其事。他不再乘车,终日步行于泥泞之间,靴底磨穿,袍角染尘。有属吏劝其保重贵体,他只淡淡一句:“昔年杜少陵游曲江,赋诗曰青春作伴好还乡。今我辈所为,正是送这江山还魂。”
与此同时,李克用果然言出必行。他派出的沙陀骑兵分为十路,沿崤函、荆襄、汴宋、淮泗诸道巡弋,凡遇举子赴考队伍,皆主动护送;若有盗匪劫掠书生,格杀勿论。一时间,“沙陀护士”之名传遍江湖,连绿林道上也悄然传令:不得动赴京举子一根毫毛。
然而,暗流从未停歇。
某夜,咸阳驿外一队举子遭袭,五人被杀,箱笼尽焚。经查,死者皆为河南府籍,所携诗稿策论俱毁。李克用闻讯震怒,立即下令追查。三日后,捕得两名活口,竟是神策扈跸都低级军校,隶属于黄巢孜亲信李。
审讯之时,二人初不肯招,直至李克用亲至刑房,拔刀削其耳,方哭嚎吐实:“我等奉上命,只需吓阻南来举子,莫使太多寒门入京,动摇旧制其余不知”
“上命”李克用冷笑,“你们的上司,可敢写下这道命令”
二人摇头。
李克用不再多问,命人将二人剥去军服,绑于马上,押送长安,在朱雀大街游街示众,末了斩首于市曹,头悬旗杆,榜文昭告:“敢阻科举者,视此”
此事轰动全城。
黄巢孜闭门不出,连称病不朝。大皇帝却装作不知,反而加恩赏赐,赐药赐膳,关怀备至。私下却对柴子学道:“他越躲,越说明心虚。朕不动他,是留他一条退路。可若他再敢伸手,休怪朕无情。”
与此同时,熊政言的车队已过颍水,距长安不足五百里。
随行三百辆大车,每辆皆覆油布,外裹麻绳,由黄头军精锐环护。车上所载,不止是典籍,更包括:
贞观年间五经正义手抄孤本;
开元礼制全图与宗庙祭祀仪轨;
广明元年之前完整的户部黄册与度支账目;
科举历届状元策论汇编;
太史局天文观测记录与浑天仪图纸;
甚至还有武则天时期秘藏的则天文字残卷。
这些,是一个王朝的记忆。
车队行至华阴,忽有暴雨倾盆,道路泥泞难行。熊政言不顾属下劝阻,执意冒雨前行。他对左右道:“我知陛下盼此如渴。晚一日到,他便多一日孤立无援。这些书册若毁于途中,非但我罪通天,更是断了大唐的根脉。”
于是,全军冒雨跋涉,昼夜兼程。有车陷沟壑,便数百人合力抬出;有骡马倒毙,便拆车为担,人力背负。一路艰辛,竟无一人逃亡。
二月初八,车队抵达长安东郊。
消息传入宫中,大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墨点滴落纸上,如血。
他当即起身,亲率百官出迎。
当那三百辆满载典籍的大车缓缓驶入开远门时,整座长安仿佛都在颤抖。百姓夹道而观,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掩面而泣。一位白发老儒颤巍巍上前,抚摸一辆车上的木箱,喃喃道:“春秋左氏传回来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今日才算死而无憾。”
熊政言一身粗布麻衣,跪伏于地:“臣熊政言,奉还典籍三百七十二车,计书八万三千六百余卷。臣擅专之罪,请陛下发落。”
大皇帝亲自扶起,声音哽咽:“卿非罪人,乃社稷功臣若无卿此举,朕纵有九五之尊,也不过是个无根之君。从今往后,秘书省复置,卿为监,总领天下图籍,再造文治”
群臣齐呼万岁。
当晚,大明宫含元殿灯火通明。大皇帝命人将部分重要典籍陈列于殿中,亲自查验。当他看到那卷泛黄的贞观政要时,久久不语,终是轻抚书脊,低声道:“太宗皇帝,您看到了吗您的子孙,终于开始拾起您留下的东西了。”
次日,诏令再下:
“升熊政言为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上柱国,赐宅一区,田五十顷,子孙免役三代。其所部黄头军,改编为文卫营,专司典籍守护、书院护卫之责,直属天子。”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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