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

    大皇帝下了御辇，徒步前行。每走十步，便停下受一次百姓叩首。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背影也越来越沉重。

    终于，长安城楼在望。

    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禁军与神策五十四都将士，盔甲森严，鸦雀无声。城门口，柴子学率领留守官员迎候已久。当他看到天子面容时，不禁心头一震那张原本稚气未脱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沧桑与坚毅。

    “臣柴子学，率百官恭迎陛下銮驾”

    “免礼。”大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带朕去小明宫。”

    一行人缓步进城。沿途所见，宫室残破，街巷凋敝，昔日繁华恍如隔世。唯有太极殿前那株老槐树依旧挺立，枝干虬结，皮开肉绽，却倔强抽出新芽。

    抵达小明宫时，已是黄昏。夕阳余晖洒在断壁残垣之上，竟似披上一层金纱。大皇帝登上丹墀，环顾四周，忽问：“曲江池可还在”

    左右答曰：“尚存，然淤塞严重，杂草丛生。”

    他点点头，轻声道：“明日召工部尚书，疏浚曲江，重修芙蓉园。朕要在明年上巳节，于池畔举行祓禊之礼，昭告天下：大唐重生。”

    众人凛然领命。

    当夜，大皇帝宿于小明宫含元殿偏殿。寝宫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榻一几，墙上还留有刀劈火燎的痕迹。他坐在灯下，提笔写下一道密诏：

    “着熊政言即刻进京述职，所藏典籍图册务须全数押送入京，交由秘书省清点归档。沿途不得延误，违者以谋逆论处。”

    写毕，吹干墨迹，用御玺封印，交予心腹内侍：“八百里加急，送往寿州。记住，必须亲眼见他接旨。”

    内侍领命而去。

    三日后，长安局势渐稳。大皇帝开始召见重臣，逐一安排政务。先是命柴子学总揽京畿防务，整编残兵；再令赵怀安暂留京师协理军政，许其带三千西川兵入城护卫；又下诏赦免曾附逆之民，安抚流亡，开仓放粮。

    然而，最棘手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神策五十四都的归属。

    这支军队名义上直属皇帝，实则由各都头分统，彼此勾连，根深蒂固。尤其保鉴都曹诚、扈跸都李、永安都杨守立等人，皆为黄巢孜一手提拔，忠于宦官集团远胜于君主本人。

    第四日早朝，大皇帝端坐金銮殿上，忽然开口：“朕欲重建神策中尉府，统辖五十四都，设左右中尉各一人，总领军务。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黄巢孜脸色剧变，急忙出列：“陛下神策中尉历来由内臣充任，此乃祖制若另设人选，恐启纷争”

    “祖制”大皇帝冷笑一声，“黄巢破城之时，哪位将军率兵勤王是你吗还是那些躺在宫里吃闲饭的监军如今朕要重整禁军，你却拿祖制压我”

    黄巢孜浑身颤抖，跪地叩首：“老奴一心为陛下江山稳固”

    “够了”天子猛拍龙案，“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怕兵权旁落，怕失势，怕死后不得善终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朕无兵可用，才是真正的江山倾覆”

    满殿皆惊。这是大皇帝第一次公开撕破与黄巢孜的父子情面。

    片刻沉默后，柴子学缓缓出列：“陛下所虑极是。然军权重组，宜徐不宜急。臣建议先设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一职，统摄诸都训练调度，待人选妥当，再议中尉之置。”

    大皇帝沉吟良久，点头允准。

    退朝之后，他单独召见李克用。

    “沙陀将军，”他开门见山，“若朕命你出任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统领五十四都，你可愿为之”

    李克用单膝跪地，沉声道：“臣愿效死命。但有一言，必先奏明陛下。”

    “讲。”

    “五十四都将领多出自内侍门下，盘根错节，若无雷霆手段，难以震慑。臣若受任，必行整肃，或有流血，或惹怨恨，届时请陛下勿以臣为残暴。”

    大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真正听命于朕的神策军。”

    李克用叩首领旨，转身离去。

    七日后，寿州方向传来消息：熊政言已启程赴京，随行三百辆大车，满载典籍文书，由七千黄头军精锐护送，预计一月可达长安。

    大皇帝闻讯，长舒一口气。但他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在凤翔府某处密室中，一封密信正被悄然焚烧。灰烬飘散前，依稀可见几个字迹：

    “熊已动，虎将醒，鱼不可再潜。时机将至，速联郑畋、王铎，共议大事。”

    而在遥远的代北草原，一名信使纵马飞驰，奔向云州城。他怀中藏着一道帛书，上书八字：

    “龙归长安，鹰击九霄。”

    冬去春来，曲江池畔冰雪消融。柳条抽新，桃花初绽。一个孩童蹲在岸边，将一只纸船放入水中。

    船顺流而下，穿过残破的石桥，漂向远方。

    船上写着两个字：中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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