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看着这群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心腹,一字一句道:“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我变了。从前我们一起喝酒吃肉,快意恩仇,现在却整天讲什么制度、文书、账册。可我想告诉你们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我们自己变成敌人那样的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有力:
“我不想做第二个黄巢。也不想做第二个李克用。我想做一个能让百姓安心种地、让孩子放心读书、让商人敢走长途、让士人愿来投效的人。这条路很难,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结果,但我必须开始走。”
帐内久久无声。
终于,王仙年起身,单膝跪地:“主公志向高远,属下誓死追随”
紧接着,薛沆、郭从云、朱温、刘知俊、韩琼、低仁厚、张歹、豆胖子一个个接连跪下。
“誓死追随”
赵怀安眼眶微热,抬手虚扶:“起来吧。路还长着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兵掀帘而入:“报快马急报汉中方面传来消息小皇帝已于三日前启程东返,预计半月之内抵达长安随行有监军使五人、中使十二名,另有宰相崔沆、韦昭度联名诏书一道,宣召各路节帅入城觐见”
众将脸色齐变。
赵怀安却只是轻轻点头,仿佛早已预料。
“终于来了。”他低声说道。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天子还朝,意味着旧秩序试图重建;诏书召见,意味着权力重新洗牌。那些在朱雀楼上争吵不休的藩帅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争夺的不仅是财宝,更是未来在整个帝国版图中的地位。
而保义军的选择,将决定他们是成为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还是掀起变革浪潮的弄潮儿。
“传令下去。”赵怀安站起身,整了整衣甲,“三日后,我亲自率三千精锐入城,驻跸崇乐坊校场。另命工曹即刻筹备迎驾仪典,务求庄重简朴,不扰民居。同时,派使者携寿州土产八车、战马百匹、甲胄五十副,作为贡礼先行送往城南驿馆。”
严提醒道:“主公,此举恐惹人猜忌,以为我军急于表忠。”
“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们忠。”赵怀安冷笑,“但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忠,是有条件的。若朝廷清明,赏罚公正,我赵怀安愿为国家柱石;若依旧昏聩,任由奸佞当道,纵容骄兵劫掠,那我也只能为民请命。”
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
帐外风起,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长安城轮廓隐约可见,残阳如血,洒在断壁颓垣之上。
那里曾是帝国的心脏,如今却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等待着被分割、吞噬,或是重生。
赵怀安望着那座城市,心中默念:
黄巢,你败了。
但我们不会重复你的路。
我们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哪怕荆棘遍地,也要踏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道。
三日后清晨,薄雾未散,永兴坊大营鼓角齐鸣。
三千精锐列阵而出,铠甲鲜明,旗帜整齐,步履铿锵。不同于其他藩镇兵马入城时携带大量辎重、喧哗哄闹,保义军只带基本装备,每人背囊中除干粮外,另有一卷保义军律与一本新编农事手册,皆为赵怀安亲自主持编纂。
百姓沿街观望,只见这支军队纪律严明,不扰市肆,不占民屋,甚至主动清扫街道、疏通沟渠。有孩童嬉戏误撞队列,士卒停下脚步,蹲身安抚,递上一块饴糖。
消息迅速传开。
“这是哪家的兵不像藩镇,倒像是官军。”
“听说是寿州来的保义军,主将叫赵怀安,据说是个读书人出身。”
“怪不得举止不同。”
与此同时,城南驿馆内,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正与河中王重荣对饮。
“哈哈哈,赵怀安这是唱哪一出”王重荣端起酒杯,讥笑道,“装模作样,博个好名声罢了。等陛下回銮,看他还能装几天”
李昌符眯着眼:“此人不可小觑。你看他在朱雀楼上的表现,不争寸土,不夺片金,反而处处讲规矩制度,分明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王重荣不屑,“莫非还想当宰相不成他不过一介草寇,靠着运气打了几仗,竟敢妄想跻身庙堂”
“未必。”李昌符冷冷道,“当今圣上年幼,两京残破,急需重建。若此人真能在地方做出些政绩,未必不能得朝廷青眼。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已秘密联络江淮漕运商帮,打通了寿州至洛阳的水路。若他真能恢复一路商贸,朝廷想不用他都难。”
王重荣脸色微变。
这时,亲兵匆匆进来:“报保义军使者已至馆外,送来贡礼清单,并附书一封,言明为主公代呈天子。”
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心头一紧。
同日午后,长安太极宫偏殿。
监国太监田令孜手持奏报,眉头紧锁。
“这个赵怀安倒是个人物。”他喃喃道。
身旁幕僚低声问:“要不要压一压毕竟诸镇皆未入城,他率先献礼,恐引争议。”
田令孜摇头:“不可。如今国库空虚,百官俸禄拖欠半年,连宫中用度都要省减。他送来战马甲胄,正是雪中送炭。若拒之,寒了天下勤王者之心。”
他沉吟片刻:“传旨,嘉奖保义军忠勤体国,赐赵怀安紫袍金鱼袋,授检校工部尚书衔,仍领保义军节度使。另拨内帑绢帛三千匹,用于赈济其辖境流民。”
幕僚愕然:“如此厚赏,诸镇必有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去。”田令孜冷笑,“越是乱世,越要立榜样。我倒要看看,是那些只知道抢钱抢地的军头厉害,还是这个愿意做事的人活得长久。”
夜深人静,赵怀安独坐灯下,翻阅各地密报。
寿州传来好消息:首批“惠民钱庄”已在三县试点,发放贷款两千余贯,垦荒农户达一千三百余户,预计明年春播面积可增三成。技工院招募匠人一百二十名,已试制出新型曲辕犁,效率提升近半。六所义学招生三百余人,首月考核结果显示,识字率已达六成以上。
他嘴角微扬,提笔写下批语:“继续推进,重点扶持孤贫子弟,三年内务必实现村村有塾,乡乡通渠。”
放下笔,他又取出一张密信。
内容简短,却令他瞳孔骤缩:
“沙陀李克用遣心腹潜入寿州,欲联络当地豪强,煽动民变,毁我新政根基。已被截获,为首者押解途中,三日后抵长安。”
赵怀安冷笑。
他知道,风暴终究来了。
但他并不惧怕。
因为他早已明白创业在晚唐,不是靠一场胜利,而是靠持续不断的选择。
选择不掠夺而建设,选择不信谗而任贤,选择不苟且而坚持。
窗外,星光点点。
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正在黑暗中缓慢苏醒。
而他,将是点燃第一缕火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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