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尊其父李克用为武皇帝。

    朝中有臣提议：“黄巢乱国，罪大恶极，宜掘坟戮尸，以儆效尤。”

    李存勖沉吟许久，摇头道：“不必。彼虽为贼，亦是一代风云人物。况其死后葬处不明，岂非天意且留一段空白，也好让后人思量为何天下会乱至此”

    此事遂罢。

    而桐柏山中，那一座无名孤坟前，每年清明必有一老者前来祭拜。他不再穿甲胄，也不带兵器，只携一壶浊酒、几碟粗食，坐在坟边自饮自话。

    “今天山下来了个说书人，讲您的故事。”老人笑着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他说您是妖魔转世，吃人肉、喝人血，吓得孩子们直哭。我就告诉他：你胡说那人虽然杀人无数，但他也让千万人看见了希望原来皇帝也可以被打倒”

    他仰头饮尽一杯，继续道：“去年闹饥荒，山下百姓揭竿而起，举的旗子上写着四个字：冲天再起。你说好笑不好笑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可他们喊出了你的口号。”

    风吹过树林，柳枝轻摆，似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笑。”老人抹了把眼角，“你也觉得，这条路，终究是有人接着走了。”

    暮年将至，张居言的身体日渐衰弱。某年冬雪纷飞，他病卧草庐，自知大限不远。临终前，唤来村中少年，交予一本手抄册子。

    “这是我记下的事。”他喘息着说，“关于一个人，如何从盐场走向长安，又如何从巅峰跌入尘埃。你不一定要信，但请你保管它。也许有一天，当世人再次陷入黑暗时，会需要这样一个故事告诉他们，火种从未熄灭。”

    少年含泪接过。

    三日后，张居言卒，年七十有三。村民感其仁德，合葬于黄巢墓旁，两坟并列，无碑无铭。

    百年之后，宋儒程颐讲学，谈及五代乱象，斥曰：“五季之乱，始于黄巢之叛，纲常崩坏，礼乐沦丧。”

    门人问：“然则黄巢果真十恶不赦乎”

    程颐沉吟片刻，叹道：“吾恨其乱，亦惜其才。使此人得遇明主，或可安邦定国；奈何生于末世，遂成燎原之火。悲夫”

    与此同时，江南某小镇茶馆内，盲艺人怀抱琵琶，弹唱一首新曲：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莫道匹夫无壮志，一怒敢教天地惊。

    冤句起兵风云动，转战千里鬼神惊。

    虽无青史留忠骨，犹有民间说姓名。”

    台下听众纷纷叫好，孩童拍手齐诵：“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歌声飞扬，穿越街巷，飘向远方。

    又三百载，明末思想家王夫之著读通鉴论，评及晚唐兴亡，写道：

    “唐之亡也，非亡于黄巢，而亡于积弊已久。赋敛无度，刑政不修，贤愚倒置，豪右横行。使天下之人，皆如寒蝉噤声，则乱必不起；惟其压抑太甚，故一旦爆发，如决江河，不可遏制。黄巢者，激变之象，而非致变之源。若谓其为祸首，是责雷霆毁屋，而不问屋之将倾也。”

    清乾隆年间，朝廷修四库全书，凡涉及黄巢事迹者，多加删改，或斥为“悖逆邪说”，付之一炬。

    然民间私藏抄本不断，尤以南方为盛。福建林氏族谱中，竟记有一段祖训：

    “吾祖曾随黄王征战，虽败不悔。因见世间不公，始知匹夫亦可抗命。今子孙读书明理，勿忘先人风骨。”

    近代辛亥革命前夕，湖南志士陈天华在其警世钟中疾呼：

    “昔有黄巢，敢于举火焚天；今我同胞，岂甘俯首为奴愿诸君继其志，虽千万人吾往矣”

    1911年武昌起义成功，有人于黄鹤楼题联：

    “冲天事业今成就，遍地英雄下夕烟。”

    20世纪中期，一位历史学者在陕西乡间调查时，偶遇一位九旬老农。老人听说他研究晚唐，忽然哼起一支古老的小调：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学者惊讶：“您怎么知道这首诗”

    老人咧嘴一笑：“小时候爷爷教的。他说，这是个造反皇帝写的，不能在外面唱，不然要被抓。但我们张家一代代传下来，就为了记住一句话总得有人先开路。”

    学者闻言，久久无语。

    多年后，他在著作被遮蔽的真相中写道：

    “真正的历史，不仅存在于官方档案与金銮殿的诏书中，更流淌在农民的歌谣、说书人的嘴皮、老兵的回忆和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低语里。黄巢或许不是圣人，但他唤醒了一种意识：权力并非天生永恒，人民也有资格问鼎。”

    新世纪初，考古队在河南某地发掘出一座唐代晚期墓葬，出土文物中有半枚铜牌，刻有“冲天”二字。经考证，极可能是当年起义军遗物。博物馆展出时，解说词仅写道：“晚唐民间武装组织信物。”

    然而每天都有游客驻足良久，尤其是一些年轻人，默默拍照，或轻声背诵那首熟悉的诗句。

    某个春日黄昏，一名大学生站在展柜前，耳机里播放着摇滚乐队创作的歌曲冲天。歌词最后一句是：

    “他们说我是暴徒，我说我只是不想跪着活。”

    他摘下耳机，望着玻璃后的铜牌，低声说：“谢谢你，替我们试过了另一种可能。”

    窗外，夕阳如血，映照大地。

    而在遥远的桐柏山，春草又绿。

    两座无名坟茔静静卧于林间，野花盛开，蜂蝶飞舞。

    风吹过，带来远处孩童嬉戏的声音。

    其中一个孩子指着山坡，好奇地问：

    “奶奶，那两个土堆是谁啊”

    白发苍苍的老妇停下脚步，望着坟茔，眼神温柔而深远。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孩子的头，柔声道：

    “是一个做梦的人，和一个帮他圆梦的人。”

    “他们很久以前，一起走过一条很黑很长的路。”

    “后来，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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