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斜切过玄关大理石地面,像一道锋利的刀痕。
车开出老宅大门时,夏南枝瞥了眼后视镜——一辆黑色SUV不紧不慢缀在三百米外,车牌被泥点糊住大半,但右下角那抹褪色的银灰漆痕,和陆照谦上周换的新车一模一样。
她没点破,只将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灼热的风。
梧桐咖啡馆在老宅后巷深处,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青砖墙上爬满常春藤,木门铜铃叮咚一声,像叩响某个尘封的开关。
林晚已坐在靠窗位,黑裙白衬衫,腕上一块旧款劳力士,表带磨得发亮。她抬眼看到夏南枝,没起身,只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里放着一台老式录音笔,红灯微闪。
“太太比我想象中来得早。”林晚声音平稳,像一杯温度恰好的红茶。
“因为我想快点听你说实话。”夏南枝在她对面坐下,没碰咖啡,“缚雪最后那天,你送她出门,她说了什么?”
林晚垂眸,搅动咖啡:“她说‘谢谢您一直把我当人看’。”
“就这?”
“还有。”林晚抬眼,直视夏南枝,“她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不是您想的那个人,请记得,我从来都没骗过您一句关于陆先生的话’。”
夏南枝指尖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问她,为什么要接近陆先生,她说——”林晚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轻,“‘因为他爱的人,早就死了。我只是替身,而替身,总得有点用处。’”
夏南枝呼吸一窒。
林晚却忽然推过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她留给您的。”
夏南枝展开——是一张A4纸,手绘的简笔画:一座老宅,二楼主卧窗户开着,窗帘飘动,窗台摆着一盆枯死的白色山茶花。花盆底下,一行极小的字:**“枝枝,他梦见你烧起来了,可他不敢救。”**
夏南枝指尖猛地一抖,纸页簌簌颤动。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金。
她终于明白陆隽深昨晚为什么吻她时,手会抖得那么厉害。
他梦见她烧起来了。
而他,不敢救。
——因为她早已死过一次。
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他以为的世界尽头。
可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灰烬,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那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他答没有。
而真相是——他不仅瞒着她,还曾亲手把她推入更深的火里。
夏南枝攥紧那张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昨夜,陆隽深抱着她时,滚烫的泪砸在她颈侧,无声无息,却像烙铁。
原来他哭的,从来不是失去她。
而是……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哪怕她活着站在这里,他仍觉得她是灰烬堆里重新拼凑出来的幻影,是老天爷开的残酷玩笑,是命运递来的一把双刃剑——握紧她,便要剜掉自己半颗心;松开她,又怕她再次化为飞灰。
所以他在恐惧。
恐惧她知道真相后,会恨他。
更恐惧她知道真相后,仍选择留下——那比恨更让他痛不欲生。
因为那意味着,她原谅的,是一个亲手将她推向死亡的男人。
夏南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
她将纸片仔细叠好,放进包里最内层夹层。
“林晚,”她端起咖啡,轻轻吹开浮沫,“缚雪没死,对吗?”
林晚指尖顿住,咖啡勺悬在半空。
夏南枝看着她,声音平缓如常:“她手腕上的伤,是陆隽深掐的,还是别人?”
林晚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是您丈夫掐的。但掐她之前,她递给他一杯酒,说‘陆先生,您夫人最喜欢山茶花,可这朵,早该谢了’。”
夏南枝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扣上那只歪斜的银鹤。
原来如此。
原来那晚他不是失控。
是清醒着,亲手扼住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只为听见一句——“她早该谢了”。
谢什么?
谢她死了,他才能活着?
谢她死了,他才有资格,继续爱一个死人?
夏南枝慢慢放下杯子,瓷底与碟沿磕出清脆一声。
“林晚,”她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晚没说话,只默默收起录音笔。
夏南枝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铜铃上,忽而回头:“缚雪现在在哪?”
林晚望着她,良久,轻声道:“她在等您去问她。”
“等我?”
“她说,只有您问,她才答。”林晚顿了顿,“因为……您才是那个,真正该听答案的人。”
夏南枝点头,拉开门。
风穿堂而过,铜铃叮咚长鸣。
她没回头,径直走入巷子深处。
阳光刺眼,树影摇晃,她走得极稳。
包里那张画纸,正贴着她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而三百米外,那辆黑色SUV缓缓启动,调转车头,悄然跟上。
夏南枝没看后视镜。
她只是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素圈婚戒,然后,轻轻按下了手机侧键——
通话记录里,最新一条拨出号码,是陆照谦。
三秒后,电话接通。
“嫂子?”陆照谦声音带着试探。
夏南枝望着前方被梧桐叶割碎的光斑,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照谦,帮我个忙。”
“你告诉陆隽深——”
“他不用再瞒我了。”
“因为我已经,开始替他赎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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