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温时樾没回头。
“你忘了我在ICU外守了七十二小时，就为了等你睁眼？你忘了你车祸失忆那半年，是我每天给你读日记，把我们过去的事编成故事讲给你听？你忘了……”
“我记得。”温时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她所有哽咽，“我记得你给我读的每一页日记，都是抄自孟初三年前发在个人博客上的《与温先生的三百个晨昏》。”
苏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也记得你说的每句‘我爱你’。”他终于转过身，眸底是化不开的倦意，“可我现在才明白，你爱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你爱的是‘温时樾’这个名字背后的资源、地位、责任，以及——一个能替你兜底的父亲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林平坦的小腹，又落回她脸上：“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你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你值得被爱，被拯救，被永远收留。”
空气凝滞如胶。
孟初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消毒水与纸张油墨混合的气息。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以温时樾未婚妻身份出席慈善晚宴，穿了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腕骨纤细，笑容温软。那时苏林还是温氏市场部实习生，端着托盘经过她身边，裙摆不小心蹭到她手肘，她下意识缩手，苏林立刻慌乱道歉，耳尖通红，眼神却飞快地、像探针一样扫过她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
原来有些觊觎，从最初就亮着幽微绿光。
“温时樾。”孟初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你母亲葬礼那天，你喝醉了，在墓园长椅上坐到凌晨三点。你跟我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她闭眼前，亲口告诉她——你选的人，从来都是我。”
温时樾闭了闭眼。
“可你没说出口。”孟初平静地接下去，“因为你怕伤她的心。怕她觉得你辜负了苏林，辜负了那个‘为她流产、为她拼命、为她放弃一切’的苏林。”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离他半臂之遥的地方，仰起脸：“现在，你可以说了。”
温时樾望着她，许久，喉结缓慢滚动：“……妈，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却像卸下了千斤枷锁。
他肩线松懈下来，眉宇间那道横亘多年的郁结悄然消散，仿佛一尊被雨水冲刷多年的石像，终于显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质。
苏林在角落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探进头，神情严肃：“温先生，您母亲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法医确认，车祸发生时，她体内乙醇浓度为零。但方向盘下方踏板缝隙里，提取到了微量抗凝血药物成分——和您父亲长期服用的阿哌沙班，分子结构完全一致。”
温时樾猛地抬头：“我爸？”
“温董否认接触过季女士车辆。”医生推了推眼镜，“但他昨天凌晨，曾独自进入过车库监控盲区。监控修复后，我们发现他在季女士车旁停留了四分三十七秒。”
孟初眸光骤然一凛。
温时樾却异常冷静：“调取他近三个月全部用药记录，包括私人医生开具的所有处方。”
“已经调了。”医生递过平板，“温董上个月开始，擅自将阿哌沙班剂量翻倍，且未告知主治医师。药瓶标签已被替换，新标签写着‘维生素B12’。”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苏林蜷在地上，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又尖锐：“原来……原来你们温家的男人，个个都会演戏啊……一个装失忆，一个装心梗，一个装深情……真他妈精彩……”
温时樾看也没看她，只对医生点头：“辛苦，继续查。”
医生离开后，他走向孟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铂金戒圈，主钻是罕见的冰种翡翠，周围密镶碎钻，形如初春新雪覆盖的枝桠。
“七年前订婚那天，我让匠人做了两枚。”他声音低沉，带着久违的暖意，“说好等你回国，亲手给你戴上。后来……我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孟初静静看着那枚戒指，没伸手。
温时樾也不催，只是将盒子轻轻放在她掌心，盒盖半开，翡翠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青碧，像一捧未曾融化的雪。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七年，我每一次犹豫，每一次退让，每一次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都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重新站在你面前的理由。”
苏林在身后嘶声力竭：“温时樾！你敢碰她试试！你忘了她是怎么害死伯母的吗？忘了她是怎么勾引你父亲，害得你被赶出公司，害得温家支离破碎的吗？！”
温时樾终于侧眸，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苏林，你真以为，我爸会因为一个女人，就亲手毁掉自己唯一的儿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真正要除掉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
孟初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远扬这些年步步紧逼，表面是打压温时樾，实则是借儿子之手，斩断自己所有软肋——季韵淑的温柔，孟初的纯粹，温时樾的良知。他要把自己锻造成一台绝对理性的机器，好在资本绞杀战中活到最后。而苏林，不过是那台机器运转时，恰好经过的一粒尘埃。
她抬眼，望进温时樾瞳孔深处。
那里不再有犹疑，不再有愧怍，不再有被驯养的钝感。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锋利的清醒。
“孟初。”他轻声唤她名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这一次，换我等你。”
窗外，乌云彻底散尽。阳光汹涌倾泻，将两人身影温柔覆盖。
而地板上，那叠散落的假孕证据，正静静躺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沐浴金辉，一半沉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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