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停在那张录音稿上。她没看内容,只将纸角对齐,轻轻抚平一道褶皱。
“我没想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砸得整个病房嗡嗡作响,“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我签完离婚协议走出民政局,你有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温时樾僵在原地。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熄灭。自动感应灯亮起,冷白光线泼洒下来,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惊涛——有痛楚,有茫然,更有一种迟到了整整五年的、尖锐的悔意。
可孟初已经转身。
她走向门口,在玄关处停下,没回头:“顾北墨让我转告你,苏林账户近半年有四十七笔境外转账,收款方全部指向加勒比海某离岸信托。其中三笔备注写着‘胚胎培育定金’、‘卵子捐赠中介费’、‘代孕母体预付金’。”
苏林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你……你怎么会知道代孕的事?!”
孟初侧眸,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你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私立妇产医院VIP诊室,跟医生说的是‘这次一定要选亚洲面孔,最好带点混血感,身高别低于一米六八,学历至少硕士’——而那间诊室的监控硬盘,今早刚被顾氏技术部格式化。”
苏林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濒死般的呜咽,整个人软倒在地。
温时樾没扶她。
他盯着孟初握着门把手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戒痕,像被岁月温柔摩挲过千万遍。他忽然想起离婚证上钢印压出的凹痕,也这样浅,这样淡,却永远擦不掉。
“孟初。”他哑声叫她名字。
孟初握住门把的手顿住。
“如果……”温时樾喉结剧烈滚动,“如果当年我没送你走,如果我没信苏林说你推倒季韵淑……”
“没有如果。”孟初打断他,声音平稳如初,“温时樾,人不能总活在‘如果’里。就像你明知道苏林经期不准,却从不查她月事APP后台数据;明知道她孕检从不让护士抽静脉血,却从不问为什么非要末梢采血;明知道她三个月体重只涨了两公斤,却从不翻她手机里健身APP的打卡记录——你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
她拉开门。
走廊灯光涌进来,勾勒出她清瘦肩线。
“你放任自己糊涂,是因为糊涂比清醒容易。可别人的人生,不该为你这份容易买单。”
门在她身后合拢,没发出一点声响。
温时樾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而苏林蜷缩在墙角,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里,喃喃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我连验孕棒都泡过生理盐水……连晨吐都练了三个月……她怎么可能全都知道……”
她忽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温时樾:“是你!是不是你告诉她的?!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温时樾慢慢蹲下身,从散落的文件里抽出那张B超图。他盯着胎囊边缘的PS锯齿,盯着医生批注里“演示模式运行”的字样,盯着自己曾经在每张报告右下角签下的、龙飞凤舞的“温时樾确认无误”——那六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剧痛。
他没回答苏林。
只是将那张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然后他把它放在苏林颤抖的手心里,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时,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林,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苏林泪眼模糊地摇头。
温时樾看着她,眼神疲惫而悲悯:“是那天在机场,你抱着离婚证哭着求我别上飞机,我说‘你先冷静三个月’,转身走了。其实……我回头了。”
他停顿两秒,喉结上下滑动:“我回头看了十七次。最后一次,看见你蹲在出发大厅柱子后面,把那张离婚证一点点撕碎,纸屑撒在风里,像一场没人参加的葬礼。”
苏林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望着温时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温时樾站起身,解下腕表放在床头柜上——那是孟初十八岁生日时送他的第一件礼物,表带内侧刻着两人名字缩写。他没再看苏林一眼,径直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
“明天早上九点,律师会来。房子、股份、你名下所有资产,按婚内协议全部归还。至于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建议尽快去妇产科挂号。毕竟,真怀孕和假怀孕,B超室的医生,可比我们专业得多。”
门锁咔哒一声落锁。
苏林独自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而走廊尽头,孟初正站在电梯口。不锈钢轿厢映出她清冷侧影,也映出身后不远处,温时樾倚着墙壁点燃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他眼底未干的水光。
她没停留,抬手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她听见温时樾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孟初,我还能……重新追你吗?”
孟初迈进电梯,镜面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道缝隙即将消失时,她抬起手,对着那面映着两人身影的金属门,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
是告别。
电梯无声下沉。
十二楼、十楼、七楼……
当数字跳到三楼时,孟初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置顶对话框里——发信人是顾北墨,只有短短一行字:
【查到了。当年那场车祸,刹车油管被人用纳米级腐蚀剂浸泡过七十二小时。这种技术,只出现在军方特供车辆维修手册里。而你父亲出事前一周,曾以军工合作方身份,受邀参观过温氏旗下某特种材料实验室。】
孟初指尖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附件。
电梯抵达一楼。
她收起手机,推开玻璃门。
初秋夜风拂面,带着梧桐叶微涩的凉意。街对面路灯下,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等候,车窗降下,顾北墨抬手示意。
孟初快步穿过马路。
拉开车门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住院部大楼。二十三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温时樾的身影已不见踪影。
唯有风过树梢,簌簌作响。
像无数个无人应答的夜晚,终于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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