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博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剖白从未发生。“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孟初摇头，“我自己开车。”
“车钥匙给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坦荡得不容拒绝。
她盯着那只手，几秒后，从包里取出钥匙，放进他掌心。金属冰凉，他却握得极稳。
地下车库空旷寂静，灯光惨白。孟初坐进副驾，系安全带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温博启动车子，暖气缓缓涌出，驱散冬夜寒意。车窗外，城市霓虹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温时樾最近……”孟初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会做什么？”
温博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在查苏林的产检记录。”
孟初指尖一顿，“查到了？”
“查不到。”温博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林所有产检都在私立医院，院长是季韵淑表弟。但昨天，那位院长接到了匿名举报信，内容是他涉嫌伪造孕检报告、违规开具妊娠证明，目前已被卫健委约谈。”
孟初侧头看他，“你做的？”
“不是我。”温博摇头，“是夏南枝。”
孟初一愣。
“她让陆隽深的人查了苏林过去半年所有就诊记录，发现她根本没在任何公立医院建档，所有B超单上的设备编号，对应的是已报废三年的旧机器。连胎心监护图的波形，都是PS合成的。”温博顿了顿，侧眸看她一眼，“夏南枝说，苏林太贪心。既想靠怀孕上位，又怕真的生孩子毁身材，所以选了最省事的法子——造假。可惜，她忘了，假的永远经不起推敲。”
孟初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光影，忽然问：“如果苏林假孕坐实，温时樾会怎样？”
温博沉默数秒，方向盘微转，车子驶入高架匝道。“他会崩溃。”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他所有底气，都建立在‘苏林怀孕，温家必须接纳她’这件事上。一旦基石崩塌，他赖以翻身的所有筹码，就只剩下一个——温远扬的愧疚。可温远扬的愧疚，早在他砸烂顾氏签约现场时，就被董事会投出的全票罢免决议，碾成了齑粉。”
孟初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凛冽的冷意。她忽然想起温时樾母亲车祸那天——她赶到医院时，老人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季韵淑跪在病床前哭喊：“你要是死了，我就让孟初给你陪葬！”而温时樾站在墙角，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泥塑。
那时她以为，他是悲恸。
现在才懂，他是恐惧——恐惧失去母亲，就等于彻底失去在温家最后一点道德制高点。
车子平稳停下。孟初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回到公寓楼下，而是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港式茶餐厅门前。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蒸笼里白雾氤氲，隐约可见虾饺晶莹剔透。
“你饿了？”她问。
温博解开安全带，“你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凉水。”他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今晚吃了什么？”
孟初一愣，“……咖啡。”
温博推开车门，“走吧，吃碗云吞面。”
她没反对，跟着下了车。
店里人不多，木质桌椅温润，空气中浮动着猪骨汤的醇香。温博熟稔地点单，要了两碗云吞面，额外加双份韭黄。老板娘认出他，笑着招呼：“小温啊，带朋友来啦？”
“嗯，孟总。”他介绍得很自然。
老板娘朝孟初热情点头，“哎哟，孟总来啦！上次您来夸我们虾饺好吃，我特意给您留了新到的野生海虾仁，今儿包的全是鲜的！”
孟初笑了笑，没多言。温博却已起身，走向后厨方向，很快端出一碟琥珀色的叉烧，肥瘦相间，油亮诱人。“老板娘腌的，说您上次说甜度刚好。”
孟初低头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汤色清亮，云吞饱满，虾仁粉嫩，韭黄翠绿，叉烧片薄如纸，糖汁淋得恰到好处。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热汤入口，鲜香瞬间熨帖了胃里所有空荡与疲惫。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嗯。以前……我妈住院时，我常来打包。”温博搅动着自己碗里的面，声音很轻，“她爱吃这里的叉烧。”
孟初动作微滞，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阴影，侧脸轮廓柔和，没有半分白天面对温时樾时的锋利。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来复仇的。他是来补全的——补全那个被温家遗弃的童年，补全那个无人送终的母亲，补全所有被傲慢与偏见撕碎的、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而她，不过是恰好站在了他需要的位置上。
面吃到一半，孟初手机震动。是温远扬。
她接起，温远扬声音疲惫而苍老：“初初，你跟小博……谈得怎么样？”
孟初看向对面的温博。他正用公筷给她碗里夹了一块叉烧，动作从容，仿佛早已料到这通电话。
“爸。”她对着听筒，声音清晰而笃定，“我和温博，合作得很好。”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
挂断电话，孟初放下手机，温博正静静望着她，眼神澄澈，不带试探，不带索取，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了然。
她忽然笑了，举起面前的豆浆杯：“敬你。”
温博举杯，瓷杯轻碰，发出清越一声响。
“敬未来。”
窗外，夜色正浓，而黎明，已在云层之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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