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夏南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老人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动片刻,终于聚焦在夏南枝脸上。她没说话,只是用尽力气,将拇指在夏南枝手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摩挲。
这是她们母女间独有的暗号——意思是:我在。
夏南枝眼眶倏地一热,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瓶温好的小米粥,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今天商揽月下葬,我去了。”她喂老人喝下,继续道,“穿了红裙子。他们说我嚣张,说我不敬死者。可妈,您教过我,人活一世,最不能输的,就是气性。”
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笑。
夏南枝眼尾微红,却勾起唇角:“我还送了黑曼陀罗。您从前总说,毒花最懂人心——它不争春色,只等猎物自己靠近。南荣念婉接了,还摔了一跤。腿上的伤,是上次车祸留下的吧?真巧,那天开车撞我的司机,行车记录仪最后三十秒,拍到了副驾上,放着一盒南荣家特供的安神香。”
老人眼睛慢慢睁大了些。
夏南枝低头,将最后一勺粥喂完,抽出纸巾擦净老人嘴角,才从纸袋里拿出一叠资料,轻轻放在老人枕边。
第一页,是张泛黄的旧照片:年轻时的夏南枝母亲,穿着白大褂,站在某家私立医院门口,身旁站着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商邢。
第二页,是份手写笔记影印件,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1998年3月,商邢以‘资助贫困医学生’名义,向我提供五十万,条件是:十年内,不得接触其私生女南荣念婉。我签了。但我在她出生第七天,偷偷采了脐带血存档。——林素卿。”
第三页,DNA比对报告结论赫然在目:样本一(南荣念婉毛发),样本二(夏南枝母亲林素卿留存脐带血),亲缘关系概率:99.9997%。
夏南枝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骨头:“妈,您当年没卖女儿。您只是把刀,悄悄磨得更亮了。”
老人终于流下一行泪,顺着眼角皱纹蜿蜒而下,没入鬓角银发。
夏南枝替她擦干,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南荣琛今天拦我,不是护着南荣念婉。他是怕我当众放出您当年在商揽月产检时,发现她子宫壁有陈旧性撕裂伤的医疗记录——那伤,是十年前,商邢酒后施暴留下的。而商揽月,直到死,都以为那是她自己摔的。”
老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夏南枝按住她的手,摇头:“不用说。我都查清了。包括您当年为何突然辞职,为何执意搬来这栋老楼,为何每周三雷打不动去南荣家做护工——您不是去伺候她,您是去确认,她每年体检报告里,那些被刻意篡改的激素指标,有没有继续影响南荣念婉的神经发育。”
老人闭上眼,泪水不断涌出。
夏南枝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将老人额前一缕散落的白发,轻轻掖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像三十年前,这个女人无数次为她做的那样。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声淅沥,敲打着老旧窗框。
夏南枝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潮湿的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吹动桌上那叠资料的纸角。她望着楼下湿漉漉的巷子,忽然开口:“妈,您说人这一生,到底该信命,还是信自己手里的刀?”
病床上,老人没回答。
可监护仪上,那原本缓慢的心跳线,忽然向上扬起一道微小却坚定的弧度。
像一柄沉寂多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同一时刻,陆隽深的车停在老楼对面街角。
他没下车,只降下车窗,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雨水顺着车窗滑落,模糊了玻璃上他的倒影。他望着那扇亮起暖黄灯光的三楼窗户,目光沉静,却暗涌着山雨欲来的凛冽。
手机在掌心震动。
是陆家老宅打来的。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陆父压抑的怒吼:“……你疯了?为了个夏南枝,把陆氏三年期的海外并购案全押进去?你知道那笔资金缺口有多大?你拿什么填?!”
陆隽深没说话,只抬手,将那支烟缓缓折断。
烟丝簌簌落下,混进车窗外的雨水中。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爸,您当年把我妈的遗物烧了,说那是‘不祥之物’。可您忘了,她临终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包括她藏在钢琴谱夹层里,那份关于商邢挪用慈善基金、伪造医疗事故的完整证据链。”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陆隽深抬眸,再次望向那扇窗。
雨势渐大。
而三楼窗内,夏南枝正俯身,将一粒药片喂进母亲口中。
药片滚入喉间,苦涩无声。
她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那部老式翻盖手机,按下快捷键。
听筒里响起一个沙哑却平稳的男声:“喂。”
“顾医生。”夏南枝语气平静,“林素卿女士今晚需要加一次脑部核磁。另外,麻烦您把三个月前,她在南荣家老宅书房里,偷偷安装的那个微型录音器——内容,现在就传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低声道:“枝枝,你确定要听?那段音频里,有商邢对南荣念婉说的最后一句话。”
夏南枝望向窗外滂沱大雨,睫毛轻颤,却没眨眼。
“放。”
雨声轰鸣。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听筒里,电流杂音嘶嘶作响。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缓慢而清晰地淌出来:
“念婉啊,你妈这辈子最恨的,从来不是夏南枝……
而是你。
因为她拼了命生下你,只为让你替她,亲手杀了她最疼的女儿。”
夏南枝缓缓闭上眼。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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