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三十九宗死囚案,平反冤狱八十六起,修订《大明律》时删去凌迟条款十一处——世人只道他刚正,却不知他心里早有一杆秤:法之轻重,不在刑罚之酷烈,而在能否让贩夫走卒信其必行。”
罗万化默然良久,忽问:“子霖兄,你既想立‘万法之法’,可曾想过,若百年之后,有人欲废此法,又当如何?”
苏泽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扇棂。远处紫宸殿飞檐翘角在春阳下泛着青灰光泽,檐下新悬的青铜编钟尚裹着油纸,待择吉日开光。他伸手抚过冰凉窗棂,指腹沾了层薄薄柳絮。
“那就依《会典》所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木,“凡欲更张《大明会典》者,须具三事:一曰天变示警,钦天监、太医院、都察院三司联署奏称‘阴阳失序,典章不协’;二曰民怨沸腾,直隶十三府、南直隶八府、各省布政使司联名呈递‘万民血书’,且经通政司飞艇密送,七日内达于御前;三曰庙堂共识,内阁六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詹事府少詹事,十六人中须有十二人以上于文华殿公议签名。”
他转身,目光如电:“三者缺一,则不得启修典之议。纵皇帝亲下诏书,亦须由大理寺卿当殿封还。若执意强行,则《会典》自启‘永锢’之条——此后十年内,凡涉修典之诏令、题本、奏疏,一律视为无效文书,相关官员罢职永不叙用。”
值房内寂然无声。连檐角铜铃似也停了摆。
沈一贯缓缓吐出一口气,竟带出些微腥气——那是昨夜伏案太深,舌尖咬破所致。“子霖兄……这已不是修典,这是为大明铸一座活的宗庙。”
“宗庙供神主,”苏泽微笑,“而《会典》供规矩。神主可朽,规矩长存。”
话音未落,值房门被轻轻叩响。中书门下五房主司魏晖捧着一叠朱批奏章立在门外,面色凝重:“苏侍郎,罗侍郎,沈卿,内阁急召——李阁老方才递交《辞阁臣表》,陛下已朱批‘准’字,着即日移交阁务。另……高首辅命传谕:修典总裁官人选既定,即日起设‘会典馆’于文华殿东庑,李阁老任总裁,苏泽、罗万化、沈一贯,加衔‘会典副总裁’,即刻赴馆受印。”
三人对视一眼,未及答话,魏晖又低声补充:“还有……杨思忠阁老,刚刚向陛下上疏,自请兼领海外专务大臣与会典馆副裁,理由是‘南洋诸国仪制新创,需专人厘定’。”
罗万化冷笑:“他还想插一手?”
苏泽却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不,他是怕了。”
“怕什么?”
“怕这部《会典》真成了‘宪’。”苏泽拿起桌上那本《空中驿程规约》,指尖划过“林阿满”三字,“当规矩不再由上而下恩赐,而是由下而上生长,最先察觉寒意的,永远是那些习惯坐在高台之上、俯视众生的人。”
他将册子合拢,郑重放入袖中。
“走吧。”苏泽整衣束带,率先迈步出门,“去文华殿。既然李阁老以退为进,铸就这柄法剑——我们这些握剑之人,就该替他拭亮剑锋。”
春风拂过宫墙,卷起漫天柳絮,如雪如雾。三人袍角翻飞,踏着青砖甬道向东庑而去。远处,文华殿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起冷冽青光,仿佛一册摊开的巨大典籍,正等待第一滴朱砂落下。
而此刻,在内阁值房深处,高拱独坐案前,面前摊着李一元亲笔誊写的《辞阁臣表》。墨迹未干,纸页边缘还带着砚池余温。他指尖缓缓抚过“司法专务大臣李一元谨叩”一行小楷,忽然提笔,在表文末空白处朱砂批道:
“允。着即设会典馆,广纳众议,慎立新规。凡涉权界之条,必令六部九卿、翰林院、国子监、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凡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得列席公议。每月十五,文华殿东庑开坛论典,录于《会典馆日札》,颁行天下。”
朱批落定,他搁下御用狼毫,望向窗外飘散的柳絮,轻声道:“李兄啊李兄……你这一退,退得山河动摇,退得乾坤换骨。老夫倒要看看,这柄剑,到底能斩断多少陈年铁链。”
檐角铜铃恰在此时复鸣,叮——咚——
余音袅袅,撞在紫宸殿厚重的宫墙上,碎成无数细响,飘向东南西北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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