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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5章 闯关东(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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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他声音低沉下去,却重逾千钧,“若依此策施行,三年之内,云南可否做到‘税足、兵精、民安、夷服’?”

    徐渭未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染,晚霞如熔金泼洒在昆明城墙的垛口上,而城墙之外,通政署起降场方向,一架返航飞艇正缓缓降落,艇身银灰,在夕照里泛着冷冽而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自天外归来的青铜符节。

    “李巡抚可知,徐某在德宏见过最奇一事?”他忽然道。

    李柄颔首:“愿闻其详。”

    “当地土人祭山神,必以新米、蜂蜜、松脂三物为供。徐某初不解,后见匠人以松脂混蜂蜡,涂于飞艇蒙皮接缝处,方知此物可御湿防裂。”徐渭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土人千年所用,恰是我朝飞艇所需。所谓‘古为今用’,不在翻故纸堆,而在俯身拾遗于山野田畴之间。云南之利,岂在铜铁金银?全在人心之活水,在万物之生机,在那尚未被规矩框死的、野蛮生长的智慧里。”

    李柄肃然拱手:“受教!”

    徐渭坦然受礼,继而道:“明日,徐某便往腾越关一行。”

    “先生欲亲勘铸炮之地?”

    “非也。”徐渭眸光一闪,“徐某要去寻那位赵姓汉子。”

    李柄一怔:“他?”

    “正是。”徐渭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此人既知隐匿之术,必谙山径捷径、哨卡盲区、土司暗渠。云雷炮试制之初,最需防备的不是莽应里,而是那些不甘心失势的残余小土司。他们未必敢攻城掠地,却最擅断粮道、毁工坊、散谣言。赵姓汉子若肯引路,腾越关外十里,皆可为我耳目。”

    李柄霍然醒悟:“先生是要借‘逃户’之眼,织一张无形之网!”

    “网不必大,密即可。”徐渭已行至门口,忽而驻足,回望墙上云南舆图,“李巡抚,您看这图——昆明如心,腾越如喉,德宏如唇,临安如趾。心脉通,则喉不窒,唇不裂,趾不僵。而所谓心脉,从来不是朱砂勾勒的线条,乃是万千百姓肩挑背扛、手作口传、心照不宣的活路。”

    次日清晨,徐渭未乘飞艇,亦未骑驿马,只携一柄竹杖、一囊粗茶、一卷《云南风土志》,随一支赴腾越贩盐的马帮出发。马帮首领是个疤脸老者,见徐渭布衣芒鞋,疑是落魄塾师,起初爱理不理。直至行至半途,徐渭指着一处岩壁苔痕道:“此处水沁三寸,七日后必发山洪,当绕行西岭。”老者嗤笑不信,当晚宿营,果然暴雨如注,原路山崩,碎石填谷。翌日老者再看徐渭,眼神已如敬神明。

    第三日午,马帮抵腾越旧城。徐渭辞别众人,独自拐入一条无人小径。山径愈窄,林愈密,石径苔滑,偶有山猿掠影。行约半个时辰,忽闻溪畔有笃笃凿石之声。拨开垂藤,但见一泓清溪蜿蜒,溪畔茅屋三间,篱笆低矮,篱内几畦菜蔬青翠,屋檐下悬着七八串风干的菌子。那赵姓汉子正蹲在溪石上,用一块黑黝黝的陨铁,一下一下,打磨一柄短刀。刀刃寒光乍现,映着溪水粼粼波光。

    徐渭未出声,只静静伫立。赵姓汉子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手中铁锤顿了一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青藤先生,您这趟,不是来讨酒喝的吧?”

    徐渭走近,在溪畔青石上坐下,解下腰间竹筒,倾出半筒粗茶,推至汉子面前:“茶比酒烈,饮了才好说话。”

    汉子也不客气,抓起竹筒仰头灌下,抹嘴笑道:“先生上次说,朝廷若减徭役,我等便不必再装土人。这话,如今还作数么?”

    徐渭望着溪水中游弋的细鳞小鱼,声音如溪流般平缓:“作数。不但作数,还要加码——你若肯带路,教人识得那些土司藏金窖、秘径、暗哨,朝廷便许你三事:一,你赵家三代逃户身份,自此抹去,重入汉籍,堂堂正正做昆明府民;二,你儿子若愿读书,官学免束脩,考秀才,苏尚书亲阅其卷;三……”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腾越铸炮工坊,设‘匠籍司’,你为司首,专管滇西匠人名录、技艺传承、工食发放。从此,你赵家不再是躲猫猫的逃户,而是朝廷认的‘铸器赵氏’。”

    汉子手中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入溪水。他呆立片刻,忽然双膝一屈,重重跪在湿漉漉的溪石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膀剧烈颤抖,却无半点哭声。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热的火:“先生……铸炮工坊,缺不缺会辨矿的?我阿爸当年就是给土司找银矿的,他咽气前,把一本《滇矿辨》塞进我怀里,说这是咱们赵家的命根子,比祖宗牌位还重……”

    徐渭伸出手,扶他起身,指尖沾了溪水的凉意,却感到汉子臂膀肌肉绷紧如铁:“赵兄弟,带路吧。从今天起,你不是赵家逃户,你是大明云南‘云雷’铸器局,第一位匠籍司正。”

    汉子抹了把脸,转身推开柴扉,从屋梁上取下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册薄薄的、纸页焦黄的册子,封皮上用炭条歪斜写着四个字:滇矿辨。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用朱砂圈出的腾越关外三处山坳——标注着“硝石层厚三尺”、“铁矿伴生铜绿”、“石英脉可淬刀锋”。

    徐渭凝视那朱砂圈,声音低沉而坚定:“赵兄弟,你圈出的,不只是矿脉。你圈出的,是云南的脊梁。”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身影长长拖在溪畔草地上,与远处腾越关残破的城墙阴影悄然相融。风过处,溪水载着几片山茶花瓣,悠悠流向东方——那里,昆明城头,通政署的飞艇旗帜正猎猎翻飞,如一面永不沉没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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