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十一月初，京师已经进入深秋。
京师正阳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应吏部尚书苏泽、礼部侍郎罗万化所奏，杨阁老是代天巡狩四方，所以应该拿出最高礼节出来相送。
小皇帝...
李柄听完徐渭这番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落在窗棂外一株正抽新芽的滇朴树上，久久不语。书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响，远处通政署起降场方向隐约传来飞艇充氢气时压缩机的嗡鸣——那声音低沉而稳定，像大地深处搏动的脉搏。
良久，他忽然开口：“先生此策，看似取巧，实则直指根本。”他起身踱至墙边，那里悬着一幅云南舆图，墨线勾勒出澜沧江如银蛇盘绕、怒江峡谷似刀劈斧削。“前日工部来文，说要在昆明设‘西南织造局’，专司南洋商货定制。本官原以为不过虚应故事，如今听先生一席话，倒觉得这事大有可为。”他指尖点在地图上昆明城的位置，“织造局若真办起来，岂止织布？普洱茶饼压模、滇红茶焙制、野果酒蒸馏……皆可纳入其下。官府出章程、定标准、管质检，民间匠人承揽活计，作坊归坊主，工匠领工食，销路由通政署统配——这不就是苏尚书常说的‘官督商办’么？”
徐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里浮起的几片嫩芽轻轻旋开：“李巡抚已窥见门径了。”
李柄转身，眼中竟有少年人般的灼亮：“青藤先生，您可知昨夜本官批阅邸报，见一条消息，心头一震？”他快步回案，从一叠未拆封的公文中抽出一份朱批折子，递给徐渭，“这是兵部转来的密咨。缅甸东吁王朝新王莽应龙之弟莽应里，于三月间遣使入腾越关，携金箔佛像一尊、象牙十对、宝石三匣，求购‘飞艇所用精钢铆钉’与‘吊篮防雨油布’。”
徐渭接过折子，目光扫过“精钢铆钉”四字，眉峰一挑：“他要铆钉？”
“不止。”李柄声音压得更低，“他还问，能否以滇西铜矿石，换我朝铸炮工匠三个月驻训之期。”
徐渭搁下折子，忽而朗声一笑，笑声清越，竟惊得窗外枝头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起：“好个莽应里！他倒比许多京官更懂时势——铆钉虽小，却是飞艇骨架之枢；油布虽薄，却护吊篮安危；铜矿石粗粝，然经我朝精炼之法，可成炮膛良材。他要的哪里是物件？分明是要借我大明筋骨，强他东吁脊梁！”
李柄亦笑，却笑中带锋：“先生说得透彻。此人既有此心，便不是只知烧杀掳掠的蛮酋。与其拒之门外，不如顺势而为——他愿以铜换技，我便教他铸铜为器；他欲购铆钉，我偏售其整套铆接工法；他要油布，我连防水桐油配方一并奉送，再附《飞艇保养十二则》手抄本。让他学，学得越深，越知我天朝器物之精妙，越难生反噬之心。”
徐渭拊掌：“妙！此非授人以鱼，乃授人以渔，且渔网是我朝所织，渔舟是我朝所造，渔火亦照我朝灯塔！”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未歇，门外小吏叩门禀报：“通政署张百户求见，言有急件自京师飞艇直达，须巡抚大人亲启。”
李柄示意传入。张百户踏进书房，甲胄未卸，额角尚带风尘汗渍，双手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绒布上静静卧着一枚黄铜令牌，令牌正面錾刻“天工监”三字，背面浮雕一架展翼飞艇，艇腹下方一行小楷：“万历七年，钦赐云南试铸。”
徐渭伸手欲触，又缓缓收回：“天工监……这是苏尚书的手笔。”
李柄郑重托起令牌，指尖抚过那架微缩飞艇的弧线：“果然。昨夜兵部密咨，今日天工监令牌便至。苏尚书早知莽应里所求，更知我云南所需。”他转向徐渭，目光灼灼，“先生请看——这令牌背面，尚有一行极细阴刻，需迎光方见。”
徐渭凑近细辨，瞳孔骤然收缩：“‘滇铜铸炮，首试腾越；民匠习艺，官课三月；成器之日，赐名“云雷”’……云雷？”
“正是！”李柄声音陡然拔高，胸中块垒尽化豪情，“腾越关外，旧有明代屯堡废墟十余处，土墙犹存，地势险峻，正宜改建为铸炮工坊！工匠不必远调，就地遴选：滇西铁匠通锻打，大理白族擅镂刻，永昌马帮识火药配比，腾冲汉夷混居之地更有世代修械的‘铳匠世家’！三月之后，第一门‘云雷炮’试射之日，便是我云南工商之始！”
徐渭沉默片刻，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铺于案上，提笔蘸墨，运腕挥毫。墨迹淋漓，不似寻常书家端谨，倒如泼墨写意，浓淡相破之间，竟勾勒出一幅奇景：左绘飞艇凌空，右绘铜炮昂首，中间一条蜿蜒驿道，道旁茶肆酒旗招展，道上驼队驮着竹筐，筐中茶叶青翠欲滴，筐沿还斜插一束山茶花。
李柄凝神细看，失声道：“先生此画……竟将飞艇、火器、商旅、农产熔于一炉！”
“非熔于一炉，乃织成一锦。”徐渭搁笔，墨迹未干，“李巡抚请看这山茶花——滇中寻常之物，然经匠人晒干窨制，掺入普洱茶饼，便成‘云锦红’，香韵独绝；再看这竹筐——腾冲所产硬节竹，经火炙弯成弧，覆以桐油布，便是飞艇吊篮底板最佳衬垫；至于这驼队……”他指尖点在画中骆驼脊背，“滇西无驼，然缅甸贡象驯养之术已传入，象背鞍鞯改良后，可负重五百斤，比驿马更稳，比飞艇更廉，专走山坳密林，补飞艇所不及之隙。”
李柄呼吸微滞，仿佛看见一幅崭新图景在眼前铺展：空中飞艇如银梭穿梭，地上象队似缓流漫溢，山间茶厂焙烟袅袅，城中织造局机杼声声，而所有脉络，皆由昆明这一中枢收束、调度、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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