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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9章 皇帝课程之安南立柱(第2页/共2页)

赋粟。”赵铁柱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学生昨夜借阅的仁川驿通政简报。上面记着:去年仁川县共收秋粮三万二千石,上解京师一万八千石,留仓备赈一万四千石——可学生今日数过那三间草棚,最大一间不过容粮两千石,三间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足六千石。”

    王湘接过薄册,指尖划过那行墨字,喉头微动。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衙役模样的人押着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过来,为首一个捕快手里拎着半袋米,米粒灰黄,掺着沙石与稗子。那汉子脖颈上有道新鲜血痕,右耳缺了一角,却仍死死盯着那袋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赵铁柱脸色骤变:“是盐户!”

    他快步上前,用朝鲜话急问:“你们是哪处盐场的?为何被捕?”

    那缺耳汉子抬起浑浊的眼,看了赵铁柱一眼,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盐场?我们早不是盐户了……上个月,监场老爷说盐引不够,把我们三十户全退了。退户没给安家银,只给了三升陈米,一斗霉豆……”他顿了顿,指了指那袋米,“这米,是我们昨儿夜里从草棚后墙掏出来的——棚子漏雨,米都泡涨了,浮在水面,我们捞了几把……”

    捕快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闭嘴!偷官仓,砍手!”

    王湘一步跨出,袍袖带风:“且慢。”

    他走到那捕快面前,未亮官印,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通政司特制的“查勘通行符”,正面铸“通政司勘验专用”,背面刻“持此符者,如钦差亲临”,下方还嵌着一枚小小火漆印,正是苏泽亲批的“通政革新”四字篆章。

    捕快一见铜牌,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小的……小的有眼无珠!”

    王湘俯视着他:“你们从草棚后墙掏米,可曾见棚内存粮几何?”

    捕快额头磕在地上:“回……回大人,小的不敢进棚,只守在外头。但昨儿夜里下雨,棚顶漏水,小的亲眼见那水……水是黄的,混着米汤往下淌……”

    “黄的?”王湘追问。

    “是!还泛酸臭味儿!”

    王湘不再言语,转身走向草棚。赵铁柱紧随其后,从腰间解下水师学堂配发的黄铜罗盘与卷尺,又掏出一支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上飞速勾勒棚子轮廓。李得水则掏出照相机——江南制造局新出的“明辉牌”胶片机,镜头锃亮,快门清脆。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草棚时,棚内景象令人窒息。

    三间草棚,两间空荡,仅剩一根朽梁悬在半空;第三间稍大,堆着几十麻袋,袋口松垮,米粒从缝隙里簌簌漏出,在泥地上积成一片灰黄色的滩。王湘蹲下身,抓起一把,捻开——米粒酥软,一捏即碎,指腹沾上黏腻的霉斑,凑近鼻端,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息直冲脑门。

    赵铁柱已量完尺寸,低声禀报:“大人,此棚长九尺,宽六尺,高五尺,按标准粮囤容积折算,最多可存米四千二百石。然现下所有麻袋加起来,不足千石。且袋中米皆霉变,不堪食。”

    王湘站起身,拍掉掌心霉粉,望向远处海面。一艘朝鲜官船正缓缓驶离码头,船头高悬青底白鹤旗——那是朝鲜户曹的督运船。

    他忽然明白了。

    仁川县账面上的“留仓备赈一万四千石”,根本不在仁川。

    它被装进了那艘船,正运往汉城,或是……某个更隐秘的地方。

    而码头上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正用发青的手指,抠着草棚漏下的霉米粒,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王湘没有下令查封,也没有当场斥责。他只对赵铁柱道:“记下:仁川草棚霉粮,共计九百八十七石零三斗,袋口无封印,编号混乱,霉变程度三级以上,不可食,不可饲畜,不可作种——按《大明仓储律》,当焚之。”

    赵铁柱肃然提笔疾书。

    王湘又转向李得水:“拍清楚。每袋,每粒,每处霉斑,每滴米汤。洗印三份,一份随本官直呈内阁,一份交通政司存档,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跪在泥地里的盐户,“送给冯学颜冯大使。”

    李得水郑重颔首。

    此时,赵铁柱忽地抬头,指着草棚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砖缝:“大人,您看那儿。”

    王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铜钱锈蚀严重,却依稀可辨字迹:“万历通宝”,背面“工”字清晰。

    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抠出铜钱,托在掌心。

    赵铁柱轻声道:“这是去年新铸的‘工部监制’版。按例,此类铜钱只许在京师、南京、山东三地铸局发行。朝鲜境内,本不该流通。”

    王湘凝视着那枚铜钱,良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合拢手掌,将铜钱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所谓饥民,并非天灾所致;所谓仓廪,亦非年久失修。那是有人,将大明的铜钱,铸成朝鲜的饥荒;将江南的稻米,运成汉城的政绩;将水师学堂里一群农家子弟的报国热血,悄悄浇灌在另一片土地上,只为等它长出更坚韧的根,更深地扎进别人的江山里。

    王湘抬起头,望向南方。全罗道的方向,海天尽头,阴云正悄然聚拢。

    他低声说:“走。去忠清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狠狠楔进潮湿的海风里。

    赵铁柱立刻应诺,转身招呼同窗整队。那二十三名水师毕业生,列成两列,脚步踏在仁川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实的声响。

    哒、哒、哒。

    像二十四道惊雷,正缓缓滚向朝鲜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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