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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2章 道德香火(第2页/共2页)

轻摇曳。郑怀远俯身拔了一根,插在耳后,笑说:“这草命硬,踩不死,烧不绝,倒像咱们这些藩王——朝廷不给地,咱自己刨;不给印,咱自己刻;不给路,咱自己唱出一条路来。”

    尚元蹲下身,用指甲刮去砖上积年的霉斑,露出底下乌黑坚实的质地:“青砖千年不腐,因它经得起火炼,耐得住水沤。咱们这鸣珂坊,也得经三炼——一炼民心,二炼官心,三炼天心。”

    黄台吉没说话。他弯腰拾起一块残砖,砖角锋利,割破了拇指。一滴血珠沁出,他毫不在意,反将那滴血抹在砖面中央,留下一点刺目的红痕。“就从这开始。”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血不白流,砖不虚砌。日后有人问起鸣珂坊奠基之日,便说——顺义王以血为契,满剌加国主以草为誓,琉球国主以砖为信。”

    消息传开,京师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嗤笑:“三个藩王,不修佛寺,不建祠堂,偏弄个唱戏的窝?”可第三日,崇文门外贴出新告示:鸣珂坊征召泥瓦匠、木工、彩绘师、灯匠、裱糊匠,日薪三十文,管两顿饭。告示下方盖着四枚朱印——吏部、工部、户部、皇家治安司。当日便有三百余匠人持本地保甲文书前来应募,队伍排到了护城河边。

    更奇的是,第五日,顺义王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朝鲜高丽纸,墨迹清瘦,字字如飞鹤掠空。拆开一看,竟是汤显祖自汉阳寄来的手札:“闻鸣珂坊立,欣然忘食。昔在板升,曾为忽兰妃写心;今居汉阳,常思万民共耳。谨献《牡丹亭》新删本一册,去繁就简,专为坊间小班易演而设。另附曲谱三套,皆依北曲格律重订,可配胡琴、琵琶、云锣,不须大鼓喧哗,庶几清音绕梁,老幼皆宜。”

    随信附着的,还有朝鲜国王亲笔附笺:“汤先生所献,乃汉阳乐坊试演百场之本,观者无不泪下。愿此清音,渡海而来,润我中华万民之喉舌。”

    黄台吉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他识字不多,却认得“牡丹亭”三字。那是三娘子教他读的第一本传奇,当年板升城雪夜围炉,老人念一句,少年跟一句,念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窗外雪落无声。

    他当即命人取来最上等的松烟墨、澄心堂纸,亲手誊抄汤显祖来信全文,命匠人刻于鸣珂坊正门内侧影壁之上。墨迹未干,已有数十百姓围拢观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踮脚辨认,忽然指着“万民共耳”四字,颤声问:“这位爷,这‘耳’字,可是取‘耳听八方’的耳?”

    黄台吉点头。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牙:“那敢情好!俺们这些听戏的,耳朵灵着呢——谁唱得好,谁心正,谁眼里有百姓,俺们听得真真儿的!”

    人群哄然大笑。笑声未歇,东市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十几个年轻后生,背着胡琴、捧着竹板、拎着小鼓,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盲人而来。那老者手持竹杖,杖头系着褪色红绸,被后生们搀扶着,一步一颤,却走得极稳。至影壁前,他忽而驻足,仰起沟壑纵横的脸,朗声道:“老朽姓陈,是崇文门唱了四十年莲花落的。听说鸣珂坊要唱万民的戏,老朽带了徒弟们来应征——不求头名,但求在‘说书角’占一方寸地,日日唱《大明律》新编本,唱给识字的听,更唱给不识字的听!”

    黄台吉急忙上前扶住老人手臂。触手枯瘦如柴,却筋骨硬朗。他抬头望去,老陈身后那些年轻人,脸上皆无卑怯,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像草原上初春解冻的河面下,奔涌不息的暗流。

    那一瞬,黄台吉忽然明白了苏泽那句“照见自己该站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朝堂丹陛之下,不在草原王帐之中,甚至不在顺义王府的紫檀榻上——他就在这青砖地上,在万民的笑声与泪水中,在老盲人竹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里,在三百匠人挥汗如雨的脊背上,在汤显祖飘洋过海的墨迹深处。

    他站的地方,从来就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自己,一砖一瓦,一血一汗,一音一符,亲手夯出来的。

    鸣珂坊的地基,就此深埋于京师东南隅的黄土之下。而更深的根基,正悄然扎进千万双眼睛、千万对耳朵、千万颗尚未被说书人点醒的心里。

    第七日,工部匠作已将旧仓廒梁柱加固完毕。正午日头最烈时,黄台吉独自登上尚未封顶的戏台。脚下是裸露的橡木横梁,远处是京师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再远些,是紫禁城琉璃瓦上浮动的金光。风从东方来,带着通惠河的水汽,拂过他额前未束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察哈尔草原,阿爸带他去看牧人搭蒙古包。阿爸说:“最要紧的不是顶毡,是地桩。桩若歪了,风再小,包也塌;桩若正了,雷再响,毛毡也不掀。”

    黄台吉解下腰间那枚御赐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初抵京师时,皇帝亲手所赐,雕着蟠龙,重逾半斤。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然后猛地扬臂,朝着台下新铺的夯土狠狠掷去!

    玉佩坠地,一声脆响,裂成三片。

    碎片周围,泥土微微凹陷,恰如三枚深桩。

    围观的匠人惊得屏息。黄台吉却只弯腰拾起最大那片,用袍袖擦净浮土,郑重放入胸前暗袋。其余两片,他分别交给郑怀远与尚元。

    “一片归顺义王府,一片归满剌加国主府,一片归琉球国主别院。”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日后鸣珂坊每添一砖,便嵌入一片玉屑。待整座坊建成之日,三片合璧,便是真正的‘鸣珂’——玉声清越,万民同听。”

    风骤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草屑与木屑,打着旋儿升向天空。远处,一只孤鹰正掠过紫宸殿的飞檐,翅尖挑破云絮,留下一道雪白的裂痕。

    那裂痕久久不散,仿佛天地之间,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光,正从那里,一寸寸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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