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坐在吏部值房内，手边摊开的是冯学颜从朝鲜发来的公文。
信写得极长，洋洋洒洒数千言。
苏泽看完，脸色古怪，这方案既视感怎么这么强？
原时空，西方世界，不就是这么远程养殖的吗?
...
沈一贯搁下笔，指尖在案角轻叩三下，声音不大，却让门外候着的书吏立刻推门进来。他接过那份欧陆大使馆的报告，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敢抬眼直视上峰。
“去把海贡司主事李德福叫来。”沈一贯道，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说我有要务与他面议，不必通禀，即刻带他进来。”
书吏躬身退下。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德福一身青缎常服，腰束素绦，步履沉稳，进了值房便长揖到底：“下官李德福，奉命而来。”
沈一贯未起身，只将桌上那本厚册子往前一推，封面朱印赫然——《欧陆果阿考察实录》。他抬眼看着李德福：“你前日递来的《请设佛郎机货栈试行章程》，我看了。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比去年户部那个‘番舶抽分细则’还周全三分。”
李德福神色微动，却不露喜色，只低头道：“下官不过依例推演，揣摩中书门下五房往日票拟之惯常法度，不敢言周全。”
“揣摩得好。”沈一贯略一颔首，忽而话锋一转，“可你写章程时，可曾想过，若佛郎机人借栈囤货、转销内陆，市舶司该如何稽查？若其以货易货，不兑新钞，又如何入账？若其私雇匠人仿制铁锅、粗布，三年之后反销南洋，你这章程里，哪一条能拦得住？”
李德福静默片刻，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回大人，章程第三章第七条，已明载：凡佛郎机栈内所储货物，须逐件编号，由海贡司派员按旬盘验；所有进出账目，须以新钞为唯一结算单位，不得以物易物；栈内不得私设作坊，匠人出入须持海贡司签发之‘工引’，且每引限用三月，期满重验。”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至于仿制之患……下官以为，非禁令所能绝。大明铁锅之优，在于铸模精度与淬火之秘，此二者皆系工坊密传，非仓促可摹。而粗布之利，在于水力纺车与浆洗成套之法，佛郎机纵得一器，无整套水力系统支撑，亦难成规模。故下官章程中第八章专设‘工艺巡检’一节，凡栈内工匠所用工具、所经工序，每月由工部司匠会同海贡司巡查，留档备查。”
沈一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未形于色，只伸手取过另一份折子，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墨迹未干的批语道：“你再看看这个。”
李德福趋前半步，垂眸细读。那是沈一贯亲笔所批：“佛郎机货栈，不可独设于泉州、广州，当择其交通扼要、民风驯良而商旅辐辏之地，先行试办三处：一在直沽新港，二在登州府蓬莱驿，三在松江府吴淞口。”
李德福心头一跳——直沽新港是北洋水师驻泊之所，登州蓬莱则是辽东海防前哨，吴淞口更是江南财赋咽喉。这三地，无一不是军政要冲，非但不似泉州、广州般久历番舶，反而对安防、稽查、兵备的要求极高。
他略一思忖，已知沈一贯之意不在商，而在局。
“大人之意，是要以货栈为眼，织一张北至辽东、南达吴淞的海防商情网？”李德福低声问道。
沈一贯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鸿胪寺工地的夯土声隐隐传来，远处水晶宫方向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升腾，仿佛京师之外，正有一片活络的筋脉在悄然搏动。
“眼？”他轻轻一笑，转身回望，“不，是耳，是鼻，是手，是脚。货栈不是摆摊卖货的地方，是朝廷伸出去的肢节。佛郎机人运来香料，我们记下他们船队几艘、吃水几尺、何时靠岸、何人接洽；他们买走铁锅，我们记下谁付的款、买了几口、运往何处、转手几道；他们雇本地人搬货，我们记下此人籍贯、年龄、家口几人、平日做甚营生。这些事，泉州旧港不管，广州老栈不记，可新设三栈，桩桩件件，都得报到海贡司案头，再由我亲手送进内阁，呈御前。”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李德福，你既敢提章程，就得担起这副担子。明日你就去中书门下五房，把这份章程并我的批语，一并呈交。我要你亲自督办三栈筹建，三个月内，直沽栈须见基址，登州栈须有章程，吴淞栈须有人选。你若办得利落，我保你明年春推，升任海贡司佥事，兼领三栈总勘。”
李德福双膝一屈，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清脆：“下官遵命！”
沈一贯扶他起身，忽又道：“还有一事，你须知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封皮无字，只钤着一枚小小朱印——是苏泽私印，形制古拙，印文为“守拙斋”。
“这是子霖兄昨日托人捎来的。”沈一贯将笺递过去，“他说，你上月那封《请罢早朝疏》的副本，他看过了。”
李德福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那封奏疏，是他熬了七夜，删改十九遍，才鼓足勇气递上去的。内容并非议政，而是建言：自水晶宫市集兴盛以来，京师百姓晨起出城者愈多，城门开闸之时，人流壅塞，屡有践踏之险；而顺天府差役清晨四更即起巡查，疲于奔命，反致午后治安松弛。故请将早朝时辰延后半个时辰，并于城南新开一道便民小门，专供市集商旅出入。
此疏既非国策宏论，亦无惊人之语，纯属实务微调，却因切中时弊，竟真被通政司抽了出来，送至中书门下五房。更令人惊异的是，五房拟定摘要时，竟将它与礼部关于宗庙祭祀仪轨修订的奏疏并列，称其“虽微而实重，虽小而关民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