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使馆内,窗外的银杏叶已泛金黄,秋风穿堂而过。
但是冯学颜和汤显祖所聊天的内容,却让汤显祖背脊生寒。
汤显祖放下手中那卷《粟米谣》的文稿,沉吟良久。
冯学颜方才那番“让朝鲜读书...
李德福走后,花厅里一时静得只闻茶盏轻磕的微响。黄台吉拈起一枚青梅干放入口中,酸涩在舌尖化开,倒似把方才那番话的分量也一并咂了出来。他望着窗外斜阳照在新栽的几株西府海棠上,枝头初绽的粉白花瓣被风一拂,簌簌抖落两片,飘进阶前青砖缝里——这京师的春光,细密得连落花都讲规矩。
郑怀远用竹签拨了拨紫砂壶嘴上凝着的一粒水珠,忽而笑道:“建剧院?倒比搭戏台子有意思多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尚元,“尚兄可还记得,当年咱们三人第一次听《忽兰朵》,黄王爷解那‘马奶酒入瓮三日不沸’的典故,说这是草原上验酒烈性的法子;尚兄却说南曲里‘瓮’字本作‘瓮’,唱时必得咬字如含玉,尾音拖半拍才见韵味。那时谁想到,不过百日光景,咱们倒要合伙盖一座屋子,把草原的烈性、南曲的婉转、京师的规矩,全拢进四面墙里头?”
尚元正以指甲轻叩紫檀案角,闻言抬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郑兄这话,倒让我想起琉球首里城里的‘御殿芝居座’——那是中山王为供奉神明所建,木柱皆取自冲绳本岛百年琉球松,梁枋彩绘全由僧侣手绘经变图。可那地方,百姓只能跪在庭外听声儿,连门帘都掀不得。”他指尖一顿,声音沉了几分,“今日这剧院,若真建成了,得让第一个买票的老妪坐在前排,让她摸着红漆扶手,听见自己咳嗽声在穹顶回荡,才算成了。”
黄台吉没说话,只将手中空盏推至案心。青瓷盏底映着天光,晃出一小片流动的碎金。他忽然想起三娘子教他写“仁”字时说过的话:仁者,二人也。一人立于高处发号施令,另一人俯身拾阶而上——这“仁”字的妙处,正在于彼此之间那道看得见、够得着的距离。
次日清晨,李德福果然差人送来三份地契摹本。一张是崇文门外旧织染局西跨院,原是官办作坊,去年裁撤后空置,临街有三间铺面,后头还带半亩荒地;一张在宣武门内羊市口,原属某退职锦衣卫千户,因欠税抵债,院墙完好,惟正房梁木稍朽;第三张最是意外——竟在皇城根下、东安门与南池子之间,有块三十步见方的官地,前朝曾作礼部贡院附属文书库,后来焚毁,只余夯土台基,如今野草长得齐腰深。
“李司正附了张便笺,”郑怀远展开素笺念道,“‘东安门这块地,地籍清白,无讼无押,且离顺义王府、满剌加馆、琉球别院皆不过半刻钟脚程。惟须报工部备案,由钦天监择吉日动土。’”
尚元手指抚过地契上“钦此”朱印,忽而道:“东安门……离皇城近,也离国子监近。”他抬眼看向黄台吉,“王爷可还记得,前日戏班里那个唱《拷红》的旦角,小名唤作阿沅?她谢幕时说,师父原是国子监誊录吏,因抄错一份《大明会典》被斥退,后来靠教闺秀唱曲糊口,临终前把二十年攒下的《西厢》手抄本塞给她,说‘莫叫好曲子断在咱手里’。”
黄台吉眸光微动。他记得那姑娘——鬓角汗珠沁在胭脂里,唱到“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时,腕子翻得极稳,可眼神却总往台下第三排左侧扫。那里坐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每到紧要处就微微点头,袖口磨得发亮,像块被岁月盘熟的旧玉。
“那就定东安门。”黄台吉搁下茶盏,声音不高,却震得盏中残茶晃出一圈涟漪,“请李司正转告工部,就说顺义王愿捐五百两银子作营建之资,并请钦天监务必择个‘丁火生土’的日子——草原上盖敖包,也要挑火星旺时,才压得住风雪。”
消息传开,京师坊间又起波澜。有人笑谈:“三贤王这是要把皇城根儿变成戏匣子!”也有老成持重的翰林私下议论:“东安门乃天子出入之要冲,岂容丝竹喧阗?”话传到内阁,次辅吕调阳捻须良久,只道:“既不越制,又合民情,且由治安司常驻弹压……苏泽的意思,怕是早算准了今日。”
苏泽确已算准。他案头摊着刚呈上的《京师戏曲业现状疏》,墨迹未干。其中一条赫然写着:“查崇文门至宣武门一带,大小戏班凡一百七十二家,常年赁屋挂牌者仅二十三家,余者或栖庙宇廊下,或借酒肆后院,冬寒夏暑,登台即冒性命之险。若建固定剧场十所,可容戏班百余家轮番驻演,既免流徙之苦,亦绝私聚之患。”末尾朱批二字:可行。
五月十六,钦天监选定吉日。辰时三刻,黄台吉亲执鎏金铁锹,在东安门官地夯土台基上掘下第一锹——锹尖触到地下三尺处,竟迸出几点星火。围观百姓哄然叫好,说这是地脉应和。李德福立在人群外围,悄悄对随从道:“去查查,昨夜谁往这片野地里泼过桐油。”
工程启动得奇快。工部派来两名主事,名义上督造,实则每日只巡一圈,对着图纸点头。真正跑腿的是三王府的管事们:郑怀远调来满剌加商船运来的硬木料,尚元遣琉球匠人按首里城规制雕琢门窗棂格,黄台吉则命随行蒙古匠人用牛筋胶与桦树汁调制特制漆料,刷在梁柱上,三年不褪色。
六月初,地基已起。一日午后,尚元踱至工地,见几个赤膊汉子正夯打台基,唱着不成调的号子。他驻足听片刻,忽问旁边管事:“这号子,是京师本地的?”
管事忙答:“回王爷,是雇的通州漕工,他们夯地基向来这么唱。”
尚元点点头,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递给黄台吉:“前日整理旧藏,翻出些东西。太祖年间,北平布政使司曾辑录各州县民谣号子三百余支,编成《北直隶劳动歌谱》。其中‘夯歌’二十一种,俱按节拍分段,最宜协力劳作。”他指尖点向其中一页,“您听——‘一夯啊——压三寸,二夯啊——陷五分’,比现在这个强多了。”
黄台吉接过册子,粗粝指腹摩挲着泛黄纸页。他虽识字不多,却认得封皮上“永乐七年”四字。那年他祖父还在斡难河畔牧羊,而大明的官吏已在燕山脚下记下每一句汗珠滴落的节奏。
当夜,三王府管事们围着油灯,照着《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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