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快船在海面上平稳地行驶了半日，王湘几人在舱中翻阅着济州岛水师衙门的历年账目摘要，倒也不算无聊。

    晌午过后，王湘觉得有些闷，便独自走上甲板透气。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

    开台那天，天还没亮戏台前就围满了人。

    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妇人们挎着竹篮，篮里装着自家烙的薄饼和煮熟的豆子，说是听戏听得久了怕饿。几个穿灰布短打的学徒蹲在绳子外头，一边啃冷馒头一边伸长脖子往里瞅——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看“顺义王”到底长什么样。

    黄台吉辰时初刻便到了。他没坐轿，只带了两名亲随，步行穿过人群。百姓见他衣着简朴，玄色直裰、青缎云履，腰间一柄无鞘小刀，倒不似传说中披甲执弓的草原可汗，更像一位久居京师的儒门宿老。有人低声问：“这便是顺义王？”旁人答：“错不了，昨儿衙役巡街，特意说了今儿王爷要亲临。”话音未落，忽听人群里一声清亮童音：“王爷看这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站在长凳上，双手高举一只纸糊的鹰，翅膀还颤巍巍地晃着。那鹰通体漆黑，尾羽用墨汁点得浓淡相宜，竟有几分草原苍鹰的凌厉劲儿。

    黄台吉怔住，随即笑了。他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角子，弯腰递给那孩子：“你这鹰，比真鹰还神。”孩子愣住，不敢接。旁边一位白发老妪忙拉他衣角：“快谢王爷！”孩子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黄台吉伸手扶起他，将银角子塞进他手心，又顺手摸了摸那纸鹰的脊背，轻声道：“改日教你扎个能飞的。”

    这一幕被躲在人群后的顺义王府笔帖式悄悄记下，当晚便誊成三份：一份送入兵部档房备查，一份递至内廷起居注馆，第三份则悄悄夹进苏尚书案头那叠《实学会月报》里。

    巳时正，锣鼓响。第一出戏是《渔家乐》，一家小戏班，班主姓赵，原是扬州盐商养的家班，盐商败落后流落京师，在城隍庙唱了三年无人问津。今儿头一场，赵班主嗓子发紧，唱到“浪打孤舟身似絮”一句时气息不稳，尾音微微发颤。台下静了一瞬，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可就在他抹汗低头时，忽见前排长凳上，黄台吉正侧耳凝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板眼；郑怀远端着茶盏，目光专注；尚元则闭目随腔，喉结微动。赵班主心头一热，再开口时嗓音竟稳如磐石，一句“风急浪高心愈定”，字字铿锵，引得满场喝彩。

    连唱五日，日日不同。第二日是《牡丹亭·游园惊梦》，第三日是新编《海市记》，讲的是福建渔民在东山岛遇蜃楼，登岛后见琼楼玉宇、仙人弈棋，归来方知三日已过，渔网犹湿，而岸上子孙已历三代——这戏是实学会年轻学子所撰，专为大赛赶制，唱词半文半白，曲调揉了南音与北调，听着新鲜。第四日竟演起了《火器谱》，一出荒诞喜剧：匠人误将硝磺当糖霜拌进年糕，蒸笼掀盖瞬间火光冲天，年糕炸成金莲状，满台飘香……百姓笑得前仰后合，连黄台吉也笑得咳嗽起来，连连摆手：“这戏……该送去工部看看！”

    第五日压轴，却是孟思齐托人送来的“影戏”。

    原来那日范宝贤允诺资助后，孟思齐当即带着两块新制银版赶赴京师。他寻到崇文门一家旧书肆后院，借了间朝南的厢房，将窗纸换成毛玻璃，又用黑布封严门缝，在室内搭起一方暗室。他请来三位熟识的说书人，各演一段《水浒》桥段：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武松打虎、林冲雪夜上梁山。每演一段，便请一人站于窗前强光之下，孟思齐则在暗室中操作铜匣，按动机关。整整三天，他试了十七次，毁掉十一块银版，终于在第八块上，清晰印出鲁智深虬髯怒张、双臂肌肉贲起的侧影——那影子不是画，不是刻，是光咬住人的形，硬生生咬下来的！

    孟思齐不敢独吞此功，连夜求见范宽。范宽连夜进宫，将银版呈予张敬修。张敬修屏退左右，盯着银版看了足足一炷香工夫，忽然提笔批道：“此非幻术，乃‘光之镌刻’。若能缩时、扩幅、复刻，天下邸报、军情图、舆图、律令皆可印制千份万份，不假手于雕版，不费墨不损纸。速召孟思齐入西苑实学馆，另拨银五百，设‘留影局’。”

    于是第五日午后，当《渔家乐》班主赵师傅率众谢幕时，黄台吉却抬手示意稍候。他起身离座，向台下百姓拱手：“今日最后一出，不唱不演，只请诸位亲眼一见——光如何留住人影。”

    众人愕然。

    只见四名工匠抬上一架黑檀木匣，高约三尺，前端嵌着锃亮铜镜般的大凸透镜，后方拖着乌木匣身，匣顶斜开一道窄缝，内里银光隐隐。孟思齐立于匣旁，一身素净直裰，神情肃穆如祭司。他请台上赵班主站定，又命一名孩童抱来一盆盛放的石榴花，置于班主身侧。阳光穿过毛玻璃窗，在班主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孟思齐取出一块涂银铜板，以黑绒布裹手，迅速插入匣底滑槽，旋即拉下遮光帘。全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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