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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4章 弘法于末法时代(第2页/共2页)

官帽】。帽沿内衬绣着细密云纹,触手微凉。

    他并非炫耀威压,而是借这器物,时时提醒自己——正二品的帽子再重,也不及肩上担子一分。

    轿行至东华门外,忽闻一阵喧哗。

    原是通州驿馆被查的消息已沸反盈天。一群举子围着两名朝鲜使团通事,逼问倭刀之事;另有几个绸缎商模样的人高举账册,嚷着“松江布滞销,铺子要关张了”;最惹眼的是三个戴方巾的生员,竟将《房山县玻璃工厂工伤处置暂规》抄本贴在东华门砖墙上,旁边墨迹淋漓写着:“吏部立状为工,东厂捉刀害商——孰轻孰重,请天官示下!”

    暖轿不得不停下。

    苏泽掀帘,目光扫过生员手中抄本。那上面墨迹未干,纸角还沾着煤灰——分明是昨夜房山县连夜派人快马送来的原件拓本。

    他忽对王世贞道:“传令司务厅:即刻誊抄《房山工伤暂规》一百份,加盖吏部关防,分送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各厂局及《商报》《京报》主笔。再拟文:凡京师工厂,自即日起,依房山例设立工伤公积金,逾期不办者,其主事人三年内不得参与吏部‘荐举贤良’。”

    举子们静了一瞬。

    那领头生员颤声问:“天官……此令可行于琉璃厂?”

    “琉璃厂?”苏泽目光如钉,“琉璃厂工匠,每月工钱几何?”

    生员脱口而出:“纹银二两四钱,另加炭火钱三百文。”

    “好。”苏泽点头,“即日起,琉璃厂工伤公积金,按月工钱二成提取。官府出资三成,厂方七成——但若厂方拒缴,吏部即行注销其‘内廷供奉’资格,永不叙用。”

    话音未落,东华门内传来清越钟声。

    内阁值日中书捧着朱批奏疏疾步而出,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吏部尚书苏泽,即赴文华殿,议‘跨省商税稽核’事。钦此。”

    人群哗然退散。

    苏泽整衣冠,迈步登阶。

    跨过门槛时,他脚下青砖缝隙里,几株蒲公英钻出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这京师的砖缝,终究压不住活物。

    文华殿内,高拱已端坐东首,张居正执一柄紫檀折扇轻摇,李一元正俯身整理案头辽东军报,杨思忠则盯着沙盘上新插的二十面小旗——那是刚抵达旅顺的三艘宝船模型。

    见苏泽入内,高拱搁下茶盏:“子霖来得巧。方才朝鲜使团正使朴淳跪在午门,哭求陛下彻查倭刀案。老夫问他为何不先来吏部,他说……”老人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他说‘天官既立军令状,必先正己而后正人。今东厂乱法,天官若不能制,何以服天下?’”

    张居正合扇轻击掌心:“妙啊。朴淳此语,倒把你的‘军令状’,变成了考较东厂的试金石。”

    李一元抬头,目光如电:“我已调出万历元年以来,所有经手松江布税的户部官员名单。其中三人,与东厂掌刑千户冯保,有同乡之谊。”

    杨思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冯保昨夜递了密揭,说松江布商勾结倭寇,证据是三艘驶往长崎的货船。可我刚收到福建水师塘报——那三艘船,半月前已在澎湖列岛外被台风掀翻。”

    满殿寂静。

    苏泽缓步至沙盘前,取过一支朱笔,在旅顺宝船旁画了个圆:“诸公,东厂要的是案子,我们要的是规矩。此案不必深究谁栽赃、谁授意——只需明发一道《考成敕谕》:凡缉捕涉商案件,东厂须于立案三日内,向吏部呈报‘办案效能预估表’,详列预期查获赃款、追缴税课、挽回损失三项数值,并承诺若实际成效低于预估值七成,即由刑部提审主事番役。”

    高拱抚须大笑:“好个‘效能预估’!冯保若敢填,便是自缚手脚;若不填,便是抗旨不遵!”

    张居正却蹙眉:“子霖,此法虽妙,却未解根本。松江布商惧的不是东厂,是怕考成法推至海外——若将来朝鲜、日本商税也要按考成法核算,那些账房先生,怕是要愁白头发。”

    苏泽将朱笔插入砚池,墨汁四溅如星:“所以第二步,我要请内阁票拟:着礼部、户部、吏部共拟《万国商税通则》,凡大明商船所至之地,其关税、市舶、货殖之法,均须与考成挂钩。松江布销朝鲜,朝鲜米面入登州——两地税课,当以‘贸易平衡指数’统算。指数失衡超一成,即启动跨省调剂。”

    李一元霍然起身:“此策若行,便是将考成法,从吏治推向国计!”

    “正是。”苏泽直视四位阁老,“军令状第一事‘循名责实’,名是松江布,实是天下商脉。若连丝绸茶叶的流转都考不清,还谈什么‘澄清吏治’?”

    杨思忠久久凝视沙盘上那三艘宝船,忽道:“子霖,你可愿与我同去旅顺?”

    “去旅顺?”

    “对。”杨思忠指向沙盘最北端,“辽东铁矿新探出两处富脉,需五千精壮劳力。我已命工部绘就《辽东矿冶图》,其中标注十八处工人营房、七座铁炉、三条运铁官道……唯独缺一样——”他顿了顿,“缺一份《辽东矿工考成章程》。要依你吏部新法,把每个矿工的名字、籍贯、工龄、技艺等级、安全记录,全登在册,按月考成。考得好,赏银、授田、子嗣免徭役;考得差,罚薪、训诫、逐出矿场。”

    苏泽沉默片刻,忽问:“杨公,若矿工考成优异者,可否授‘辽东矿尉’虚衔,秩比从九品?”

    杨思忠眼中精光暴涨:“可!只要吏部盖印,我即命辽东巡抚张学颜,划出百顷荒地设‘矿尉屯田’!”

    “那就成了。”苏泽转向高拱,“高相,此例一开,今后海外殖拓,所有工匠、兵丁、屯田户,皆可纳入考成体系——名册归吏部,考核归都察院,钱粮归户部,军令归兵部。六部各司其职,而内阁总其成。”

    高拱缓缓起身,亲手为苏泽斟满一杯茶:“老夫原以为,你立军令状,是为稳住吏部。今日方知……你是要把整个大明的筋骨,一根根接上考成的榫卯。”

    茶汤澄碧,映着窗外初升旭日。

    苏泽端杯,却未饮,只望着水中晃动的金芒,轻声道:“高相,榫卯接得再牢,若木料朽了,还是散架。所以军令状第三事,《吏部条贯》重订,我已令司务厅调集嘉靖以来所有吏部题本、驳议、咨文,共三千七百二十一卷——其中六百一十三卷,胥吏批红篡改过原文。”

    张居正闻言,手中折扇“啪”地合拢:“子霖,你这是要……清理吏部积弊?”

    “不。”苏泽将茶盏放回案上,水波渐平,金芒凝定,“是要告诉所有人:考成之法,第一个要考的,不是地方官,不是厂主,不是东厂番役……”

    他环视四阁老,一字一句:

    “是吏部自己。”

    殿外,晨光漫过丹陛,将六部衙门的飞檐尽染成金。

    而在千里之外的房山县玻璃厂,李贽正将《房山工伤暂规》最后一页钉在扫盲夜校的土墙上。粉笔写的标题旁,他添了行小字:

    “规矩立了,还要人守。守规矩的人,才是新政的根。”

    墙角煤油灯下,几个工人正就着光,用炭条在旧账本背面,一笔一划练习写“工伤”二字。

    灯影摇晃,字迹歪斜,却无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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