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年六月,太仓刘家港。
江南造船厂的第二艘通政明轮船下水试航,船身比“江南壹号“长了三丈,吃水更深,轮机经过了重新的布局改造。
消息传到苏州府衙,知府周继昌亲自到太仓码头观礼。
...
河头庄的晒谷场上,青石碾盘还沾着昨夜露水未干的湿痕,二十七户自耕农围成个松散半圆,有人蹲在田埂上磕烟袋,有人把锄头横在膝头当拐杖,更多人只是默默盯着孙文启手里那张薄薄的官府抄件——纸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冯老实突然“呸”一声吐出核桃大的一口浓痰,溅在碾盘缝隙里:“缆绳?咱庄子连麻都种不齐整,拿啥绞绳?拿头发丝儿绞?”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就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一个穿补丁棉袄的老汉颤巍巍举手:“前年俺家三亩地收的麻秆,晒干才两百斤,剥皮抽丝熬胶,剩不下三十斤麻线……够缠一艘船的缆?怕是连锚链上一根铆钉都包不住!”
孙文启没反驳,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掀开,露出三截绳索:一段灰白粗粝,一段泛着青黑冷光,一段却柔韧如蛇,暗红底色上浮着细密金纹。他拎起第一段往碾盘上一掼,绳结当场崩开两股;第二段甩向槐树杈,勒进树皮半寸深,树皮嘶啦裂开;第三段却在指尖绕了三圈,又轻轻抖开,纹丝未损。
“这是范学士昨日离村时留下的。”孙文启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头一段是河北老麻绳,二段是江南桐油浸过的船用缆,第三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沟壑纵横的脸,“是天津卫新法造的混纺绳。麻丝掺了辽东野蚕丝,再用直沽钢铁厂的钢丝芯捻进去,三股绞合时蒸汽机压着滚轴走,力道比人手匀十倍。”
人群静得能听见槐树上蝉蜕壳的脆响。冯老实伸手指戳了戳那截暗红绳索,指甲盖蹭下点金粉似的微尘:“这……这能卖钱?”
“范氏钱庄答应放贷八百银元,建厂买机器。”孙文启展开一张草图,墨线画着歪斜却倔强的厂房轮廓,“但要先凑够三成股本——二百四十银元。村里没现银,只能用东西抵。冯叔您家后坡那片沙土地,五亩,报批工业用地后每年省下税银三两六钱,折算三年就是十两八钱,可作入股;李铁匠您打铁三十年攒的十八斤废铁,按直沽钢厂价算,值四两二钱;还有王婆您家祖传的绞绳木模,图纸我已抄送给范氏,请他们找工部匠人翻刻钢模……”
“等等!”冯老实突然跳起来,裤管甩出泥点,“您说沙土地能改工业用地?那地底下全是蛤蜊壳,刨两锄头就硌手,种高粱都矮半截——这地也能变宝?”
“正因如此才要改。”孙文启弯腰抓起把土,在掌心搓碎,“沙土渗水快,麻秆根须扎不牢,所以年年歉收。可做缆绳厂最怕什么?怕潮。沙土地排水好,厂房地基不用夯三遍,省下三十工;晾绳场铺沙粒,雨后半时辰就干,比夯土场多晒两成绳。您看范学士的手稿里写:热钱空转是病,可病根不在钱多,而在钱找不到合适的‘血管’流过去——咱们这沙地,就是被旧规矩堵死的血管岔口。”
这话像块烧红的炭塞进老农喉咙。冯老实怔在原地,忽然弯腰掬起把沙土,从指缝簌簌漏下,漏到最后只剩掌心一点微亮的蚌壳碎屑。他猛地抬头:“那……那俺家五亩沙地,算多少股?”
“每股三十银元。”孙文启掏出本蓝布面账册,笔尖蘸墨,“冯叔您这地三年免征税银折合十两八钱,按市价一两兑三银元,合三十二元四角。多出的两元四角,算您给村公所的公益金,修渠时用。”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掰手指算:自家两亩薄田若改成工业用地,五年省的税够买头犍牛;有人扯袖口抹汗,想起范宽临走时塞给孙文启的纸条——上面列着天津卫缆绳厂每月收购价目:普通麻缆三钱银/丈,混纺钢芯缆一两二钱/丈,而辽东舰队刚下的试订单里,注明“须经七十二道盐水浸泡测试”。
喧闹中,一直蹲在碾盘角落的哑巴阿旺突然起身。他左袖空荡荡卷到肘弯,右臂肌肉虬结如老树根,径直走向孙文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钱眼处系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
孙文启瞳孔骤缩。这铜钱是去年冬至村公所分给每户的“信物钱”,背面刻着“河头庄公”四字,线头却分明是范氏钱庄最新发行的防伪银线,只有存银超五十两的客户才能领到。
“阿旺哥……你去京师了?”孙文启声音发紧。
哑巴阿旺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从怀里摸出个褪色布包。打开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最上面那张盖着范氏钱庄朱砂大印,金额栏写着“壹佰伍拾银元”,签发日期竟是半月前——正是范宽离京那日。
全场鸦雀无声。冯老实扑过来捧住银票,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这……这钱是范老爷给的?”
哑巴阿旺摇头,指向自己胸口,又指指孙文启,最后重重拍了三下碾盘。孙文启刹那间明白过来——阿旺不是替范氏送钱,而是以个人名义入股!他去年在天津港码头扛包挣的血汗钱,全换成了范氏银票,就为赌孙文启能带着河头庄翻身。
“阿旺哥入三股!”孙文启抓起笔,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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