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着六枚铜钱:“这是今年春荒时借的种子钱,村公所说秋后还一半就行。”
孙文启在账本上添注:“租额浮动,依劳力、灾情、教化三项议定。”写完又划掉,另起一行:“非官定,乃村民公议,每月初一于槐树下唱票。”
第三日清晨,村口槐树下聚了百来号人。李守拙没坐太师椅,搬了条矮凳坐在树影里。他面前摆着块黑漆木板,上面钉着三十枚铁钉,每枚钉上系着根红绳。
“今日议三件事。”李守拙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第一,西头水渠淤塞,修渠工钱从田皮租里出,还是公所垫付?第二,村学缺两本《算法统宗》,买不买?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王家卖田骨的二百八十两,要不要分给各户做种粮?”
红绳被扯动起来。年轻人拽红绳快,老人拽得慢,孩子踮脚去够。孙文启数着:二十三人扯向“公所垫付”,十九人扯向“租里出”,七人扯向“不分,存着办义仓”。
李守拙命人记下,又取下三枚红绳绑成一束:“王家田骨款,三分之二存义仓,三分之一买书——书买了放村学,谁家娃来念,谁家就翻一页。”
散会时,孙文启拦住李守拙:“老先生,学生有一问。若有人不愿参加公议,或觉得议得不公……”
老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块铁牌,正面铸着“高米店村公所”六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小孔:“这是‘民信牌’。全村三百二十七户,每户一枚。孔数代表户等——不是田亩多少,是家里几口人吃粮、几口人做工、几口人在学。孔越多,议价权越大。若真有不公,持牌人可聚齐三十枚同孔牌,直接请县衙巡检司来查账。”他把牌子塞进孙文启手里,“喏,你替监生们暂管一枚。记住,牌上的孔,是人活出来的,不是官定的。”
孙文启攥着铁牌回到住处,牌沿硌得掌心生疼。夜里他听见隔壁窗下有人低语:“听说京师来了个叫帅嘉谟的,要在咱们这儿试新税法?”“嘘!这话别乱传,前日李老说了,税是朝廷的事,地是村里的事——田骨归公所,租子照旧交,变不了。”
窗外虫鸣唧唧,孙文启却睡不着。他摸出白天抄的《田皮租约存根》,在灯下逐字对照。忽然发现第十七页有处墨渍晕染,遮住了半个“永”字。他用唾液润开纸背,隐约透出底下另写的两个小字:“永佃”。再翻前页,同样的墨渍覆盖了“十年”二字,而纸背显出“永”字残笔。
他猛地坐起——这不是墨渍,是故意涂改!有人把“永佃契”改成“十年契”,好让陈阿狗爹的租约到期后,田皮能收回再高价出租!
孙文启抓起账本冲出门,却见李守拙就站在院中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新结的青果。
“老先生,租约……”
“知道。”老人头也不回,“涂改的是陈老大女婿,他想把皮租权卖给钱庄。”
“那为何不揭穿?”
李守拙终于转过脸,月光下他右袖空荡荡地晃着:“揭穿了,陈老大一家喝西北风?钱庄拿了皮租权,明年就把租子涨三倍。不如让他们自己撕破脸——今早陈阿狗已经拿着真契去县衙告状了。”他指向远处,“看见那盏灯没?县衙巡检司的人,戌时三刻到。”
孙文启顺着望去,村西官道上果然有两点萤火,正朝这边游来。
他忽然懂了张居正那句“预期是武器”。恐慌不是靠谣言制造的,是靠把真相一层层剥开,让人看见底下蠕动的虫豸,再留一道缝隙——让虫豸自己爬出来晒太阳。
次日,孙文启主动请缨去整理《借贷备查》。他发现村公所贷出的每一笔钱,都在账册旁附着张小纸片,写着借款人的名字、用途、还款计划,以及一句手书:“愿以田皮租权为信,若违,租期减半。”
他问李守拙:“若借款人赖账……”
“那就减租期。”老人正在院中劈柴,“减到只剩一年,他就得拼命干活还钱。人怕的不是穷,是穷得没指望。”
孙文启低头看账本,墨迹未干的“陈阿狗”三字旁,已添了新注:“讼田骨事,撤贷,待判。”
第七日,京师消息传来:大兴县已有十一村成立村公所,其中六村完成田骨收购,合计田亩四千一百二十亩。户部拨付的第一批贷款,分文未动——因各村皆以自有积谷充抵首付,仅借银用于修渠、购种、建仓。
孙文启坐在槐树下,用炭条在旧账本背面演算。他算出若高米店村田皮租年收三百六十两,十年后还清贷款,剩余租金每年可增建一所村学、购置两头耕牛、发放三十石平粜粮。
这时李守拙递来一碗新磨的豆浆:“尝尝。村学娃们今早磨的,豆子是公所贷种产的。”
孙文启喝了一口,微甜,带着豆腥气。他忽然想起沈祭酒在明伦堂说过的话:“实学不是纸上谈兵,是让墨汁里长出豆芽来。”
此刻槐叶筛下的光斑跳动在他手中的账本上,像无数细小的、活着的印章。
他翻开新页,写下第一行字:“高米店村公所章程(试行稿)——田骨归公所,田皮归耕者;租额由公议,账目向众曝;信牌定权责,违约即削租。”
写完,他蘸饱浓墨,在页眉题了四个小字:“百姓自立”。
墨迹未干,一只芦花鸡踱过来,爪子踩在“立”字上,留下个清晰的泥印。
孙文启没擦。他望着那枚鸡爪印,忽然笑了。
这印,比任何朱砂御批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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