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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3章 六科影帝之其七:好人就该被鸟铳指着?(第1页/共2页)

    万历三年,七月。

    六科廊。

    陈懋推开六科值房的门。门内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上一刻还有人在谈笑,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抬头看他。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翻案卷的翻案...

    孙文启背着个粗布包袱,里面裹着两身换洗衣裳、一本《九章算术》抄本、半块墨锭和三支狼毫。他跟在队伍末尾,脚上那双新打的布鞋底子还没踩软,走几步就磨得脚踝生疼。可这疼却让他清醒——不是梦。前日沈祭酒在明伦堂点名时,他听见自己名字被念出,声音不大,却像敲钟一样撞进耳里。旁边几个监生交头接耳:“孙文启?就是那个策论写‘田亩不清则税无可据’,被张阁老批了‘有见地,然未触骨’的?”“听说他连廪膳都领不满三年,全靠抄书糊口。”“抄书?他抄的是户部发的《清丈简例》和《田皮契式辑要》!”

    队伍行至大兴县高米店村外,已是申时三刻。夕阳把麦茬地染成一片铁锈红,远处几株老槐树下立着座灰砖小院,门楣上钉着块新漆木牌,墨字未干:“高米店村公所”。院门虚掩,一只芦花鸡踱步而出,歪头打量这群穿青衫戴方巾的读书人,竟不惊飞。

    带队的吏部主事姓王,四十出头,面相清癯,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落地有声:“村公所不是衙门,是村里人自己的事。你们去,只带三样东西:眼睛、算盘、耳朵。看账本怎么记,听老人怎么讲田契,算田埂弯了几道、水渠斜了几分。若有人问你们是哪派的,只答——实学派的。”

    话音刚落,院内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直裰的老者拄着拐杖出来,右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孙文启脸上多停了一瞬:“你左眉梢有颗痣,像我早年教过的一个学生。”

    孙文启一怔,忙躬身:“学生孙文启,见过老先生。”

    “免礼。”老人摆摆手,“老朽李守拙,原是县学训导,致仕回乡。如今帮着村公所理账——不是替官府理,是替村中三百二十七户人理。”他抬手示意众人进院,“账房在东厢,你们先看看这个。”

    东厢屋内,一张榆木长案铺开三册账簿。最厚那册封皮题《高米店田骨清丈初录》,纸页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泛黄卷边;中间那册《田皮租约存根》,墨迹深浅不一,有工整楷书,也有歪斜行草;最薄那册《村公所借贷备查》,仅十二页,却盖着七处朱印。

    孙文启翻开初录,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处凸起——是用极细的针尖扎出的小孔,每十页一排,孔数不同。他低声问:“老先生,这孔……”

    “记数。”李守拙倒了碗凉茶递来,“清丈时四人一组,一人量、一人读、一人记、一人复核。复核人不识字,就用针扎孔记户数。扎一孔是一户,扎十孔换行。防的是记错,也防的是人改。”他顿了顿,“你们监生识字多,但识字的人,未必比不识字的人更信得过。”

    孙文启默然。他想起国子监藏书楼里那套《永乐大典》残卷,每页天头都有翰林学士的朱批,可批语里写着“此处脱三字”,底下却没人补上。

    正此时,门外喧哗起来。三个汉子架着个瘦高青年闯进来,那人左颊青紫,右裤管撕裂,露出膝盖上翻卷的皮肉。“李老!您给评评理!”为首汉子喘着粗气,“陈阿狗说他爹临终把西头二十亩田骨转给了他,可田契上明明是陈老大!陈老大今早刚把契押给钱庄换了三十两银子!”

    李守拙没起身,只朝孙文启扬了扬下巴:“你,去把西头二十亩的地界石找出来。”

    孙文启愣住:“学生……不知石在何处。”

    “那就去找。”李守拙端起茶碗,“高米店村西头,槐树坡下,第三道田埂尽头。石头上有个‘王’字,是永乐年间刻的——那年王家祖上捐粮赈灾,官府赐的界石。”

    孙文启冲出院门。他沿着田埂疾走,麦茬割得脚踝火辣辣地疼。果然在坡下见到块青石,半埋在土里,表面覆着苔藓。他掏出随身小刀刮开绿膜,“王”字赫然在目,旁边还刻着两行小字:“永乐十八年秋,钦赐界石。凡越石耕者,罚粟五斗。”

    他捧着沾泥的石头奔回,却见屋里已变了模样。陈阿狗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张泛黄纸片,正是田契。陈老大蹲在墙角,烟袋锅明明灭灭。李守拙把《田皮租约存根》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陈阿狗,你爹陈老实,三十年前签的永佃约,租的是陈老大爹的田皮。陈老大去年续的约,租金涨了三成——这约还在,你爹没转田骨,只是把皮租权让给你了。”他又翻开《借贷备查》,“陈老大押契换的三十两,昨儿下午就进了村公所账上。钱庄的票根在这儿,盖着他们的戳。”

    陈阿狗盯着票根上鲜红的“义隆钱庄”印,忽然嚎啕:“我爹说……说田骨早晚是我的!”

    “田骨?”李守拙冷笑,“你爹种了一辈子地,手里的田皮租期还有四十二年。田骨是王家的,王家去年卖给了村公所——价银二百八十两,按市价八折收的。银子现在在柜子里,待会儿你去验。”他拍了拍《初录》,“看见这页没?王家名下田骨,全归公所。你若不信,明日带全村人来看丈量图。”

    屋里静得只剩烟袋锅磕碰陶碗的轻响。孙文启站在门边,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明白李守拙为何让他找界石——不是为证谁对谁错,而是让所有人看见:石头不会骗人,字刻在石头上,比写在纸上更硬。

    当晚,孙文启被分到西头三户核查田皮租额。他提着灯笼挨家记账,发现一户寡妇交的租比邻户少两成。寡妇撩起灶台边的破席子,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纸:“李老给的减租凭,说我家小子在村学教蒙童,抵两年租。”另一户老农则掀开炕席,底下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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