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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1章 海外苏党之其一(第2页/共2页)

虏边饷缺口愈巨,九边将士冬衣棉絮,已有两月未足额支放。工部修黄河故道,因河南巡抚奏称‘银米两缺’,已停工十七日。刑部大理寺积压命案一百三十九起,最久者,悬了九年。”

    他盯着帅嘉谟的眼睛:“你说田亩清查难,难在豪强阻挠。可你知不知道,最难的,是那些真正一亩地都没有的流民?他们没地契,没户籍,连名字都未必记在黄册上。你累进税制再精妙,他们交什么?交空气?”

    帅嘉谟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张居正却已转向陈启明:“启明,你在户部十五年,可曾见过一个真正的‘无籍流民’?不是逃户,不是隐丁,是爹娘死了、兄弟散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那种人?”

    陈启明嘴唇翕动,终是艰难点头:“……见过。崇祯……不,是嘉靖四十三年,山东大旱,有批流民涌至通州。卑职奉命查验,其中有个八岁童子,赤脚,左耳缺了半边,只会说三个字:‘要馍馍’。他记得自己姓李,却不记得村子叫什么。黄册里,没有他。”

    张居正闭了闭眼:“那就从他开始。累进税制,不止是富者多交,更是穷者有靠。你们四村试点,除了清田籍、定户等、征银两,还有一件事,必须同步做——建‘流民实名册’。不是花名册,是活册:谁瘸了腿,谁瞎了眼,谁会打铁,谁识得几个字,谁家孩子几岁,谁家老人病在何处。此册每旬更新,直送内阁、户部、工部三处。流民若能做工,工部优先雇用;若愿垦荒,户部配种粮牛具;若孩童能读,国子监旁听名额,每月拨五个。”

    他声音渐厉:“本阁不要你们证明累进税制多么高明,只要你们证明——大明的朝廷,还能看见一个赤脚喊‘要馍馍’的孩子!”

    值房内寂然无声。炭盆里最后一块银霜炭“噼啪”爆裂,溅出几点微弱的星火。

    方宗霖忽而跪倒,额头触地:“阁老!卑职……卑职请辞金融清吏司司副之职!”

    张居正蹙眉:“为何?”

    “因卑职自认,已不堪提调此等重任!”方宗霖声音嘶哑,“卑职在户部二十年,核过万宗账,却从未想过,账本之后,该有人名;银两之上,该有体温!卑职愿降为筹备处一员吏,随帅、陈二位主事,从高丽营第一块田埂开始走!”

    张居正久久凝视着伏地的方宗霖,忽而长叹一声,亲自上前扶起:“好!本阁准你所请。但不是降职,是升任——累进税制试点筹备处总督办。你管人、管钱、管协调;帅嘉谟管法、管数、管田籍;陈启明管册、管民、管实情。三人一体,如鼎之三足。缺一,则覆。”

    他取过案上朱笔,在《累进税制刍议》首页空白处,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手提朝廷,先提人心。”**

    墨迹未干,张居正已将纸页撕下,亲手按在帅嘉谟胸前:“拿去。贴在你们筹备处值房正中。每日进门,先看此八字;每夜归家,再想此八字。若哪一日,你们觉得这八字烫得胸口生疼——那便是,你们真正在做事了。”

    帅嘉谟低头,那八个字如烙铁灼肤。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金融清吏司值房,他与陈启明核算完最后一家钱庄账册时,窗外正飘过一阵风,掀开了桌上一份旧卷宗。卷宗里夹着张泛黄的纸片,是十年前山西某县的一份灾赈清单,末尾一行小字写着:“……流民李阿狗,男,八岁,领馍馍二个,面糊一碗,未登黄册。”

    原来,那个“要馍馍”的孩子,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猛地抬头,窗外春阳正好,照得整个值房亮堂堂的,连浮尘都纤毫毕现。张居正已负手走向门口,袍角翻飞如云。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苏泽侍郎昨夜递来密揭,说内阁若用此策,他愿亲赴高丽营,为你们坐镇首月——他带了整套《大明会计录》修订本,还有……二十名刚从实学会算学馆毕业的学生,个个能心算三位数乘除。”

    帅嘉谟与陈启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

    方宗霖已大步流星奔向值房外,边走边扯着嗓子吼:“来人!速传匠作监!本官要四块一丈长、三尺宽的桐油木板!不,要八块!一块题‘手提朝廷,先提人心’,一块题‘田籍不清,累进不立’,一块题‘银印为证,一契一号’,一块题‘流民有册,日日更新’!剩下四块——刻上高丽营、张家湾、佃户屯、窑户村四地舆图!即刻!马上!今日酉时前,全挂到筹备处值房四壁!”

    值房门被撞开又合拢,余音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帅嘉谟慢慢展开胸前那张宣纸,指尖抚过“手提朝廷”四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仿佛一笔一划,都刻进了大明的筋骨深处。

    陈启明默默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雕花木棂。春日暖风浩荡涌入,吹得满屋纸页哗啦作响,如千帆竞发。

    他望着窗外皇城巍峨的宫墙,忽然低声说:“帅兄,你说……咱们这‘手提式大明朝廷’,到底有多重?”

    帅嘉谟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张写满阶梯税率的草稿纸,郑重叠好,夹进《大明会典》最厚的那一页——弘治朝田赋律令之下。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昨夜熬油灯时蹭上的灯灰,黑黑的,像一粒倔强不肯熄灭的火星。

    风穿过值房,拂过四壁将悬未悬的空白木板,拂过案头尚未冷却的茶盏,拂过两个年轻人绷直的脊背,拂过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

    “手提朝廷,先提人心。”

    八个字,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挣脱纸面,飞向高天厚土,飞向每一寸尚未被数字丈量、却始终在呼吸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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