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张兄,真要带陛下进山?”沐昌佑压低声音。
张元功头也不抬,只将一捧混匀的花粉郑重倒入陶罐:“黔国公,你可知我父在河西熬了多少年?熬白了头,熬断了三根锄把,才换来一句‘耐旱棉种确有其效’。如今这玉米若能成,便是替天下山民熬出一条活路。天子愿亲见,是山民的福气,也是我等的本分。”
话音未落,东角门内悄无声息转出数人。为首者青布直裰,发束木簪,腰佩一卷《山地耕作图说》,正是苏泽。他身后两人,一着灰袍如老农,一穿靛蓝短打似学徒——那灰袍老者步履沉稳,手拄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玲珑稻穗;靛蓝短打者身形挺拔,眼神清亮,腰间一块羊脂玉佩隐在布衣之下,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沐昌佑瞳孔微缩——那玉佩纹样,分明是内廷独有云雷螭纹!
他几乎失声,却被张元功一把按住手腕。张元功朝那靛蓝短打者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如洗:“陛下,山风烈,请裹紧斗篷。”
朱翊钧——此刻该称他一声“小朱”——只轻轻点头,伸手接过老农递来的竹笠,随手扣在头上。笠沿压低,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底跃动的光。
骡车辚辚驶出京门,碾过薄霜覆盖的官道。晨雾渐散,远处西山轮廓如墨染宣纸,层峦叠嶂,沉默而苍莽。
车行两个时辰,弃路攀径。山路愈窄,碎石硌得车轮吱呀作响。朱翊钧掀开帘角,只见两侧山壁陡峭,藤蔓虬结,偶有裸露的赭红岩层,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色泽。几处勉强能容人立足的坡地上,零星可见新翻的褐色泥土,如大地皲裂的伤口,正等待被种子抚平。
“到了。”张元功跳下车,指向山坳深处一片约莫二十亩的坡地。那里已依山势劈出十余级梯田,石垒矮墙粗糙却结实,每一级都覆着新土,土色深褐湿润。田埂上插着竹牌,墨书“南洲一号”“云种二号”“杂交三号”等字样。
沐昌佑快步上前,指着最高一级梯田:“陛下请看,此处坡度最陡,原是绝壁,我等以钢钎凿孔,灌入火药微爆,再撬下巨石垒埂。三百壮丁,半月方成此阶。”
朱翊钧跳下车,一脚踏进松软新土。他弯腰,手指探入泥土,微凉湿润,指腹触到细小石砾。他抬头,望向梯田尽头——那里,一名老农正俯身,将一小撮金黄花粉,极其轻柔地吹向一株玉米的雌蕊。微风拂过,花粉如金尘般飘散,簌簌落于嫩绿苞衣之上。
“这便是授粉?”朱翊钧轻声问。
“正是。”苏泽立于他身侧,声音平稳,“玉米雌雄同株而异位,雄花在顶,雌花藏于苞中。人力授粉,可保杂交纯正,亦可择优留种。今日所授,乃南洲大穗之雄,云南厚皮之雌——若成,籽粒当如金珠,外坚如甲,内实如乳。”
朱翊钧默默看着。老农授完粉,直起腰,抹了把汗,露出晒得黝黑的脸膛和缺了颗门牙的笑:“贵人,这活儿得趁晨露未散,花粉才粘得牢。俺们云南山里,叫它‘接亲’哩!”
众人莞尔。朱翊钧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递给老农:“老人家,这个,换您手上那把小刀。”
老农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俺这破刀,割草都钝……”
“就换。”朱翊钧语气不容置疑,将玉佩塞入老农粗糙的手心,“您这刀,削的是山,接的是天,比玉贵重。”
老农捧着温润玉佩,愣在当场,浑浊的眼中倏然涌起水光。他喉头滚动,终是将玉佩揣进怀里,转身抄起那柄豁了口的小刀,又蹲回田埂,仔细刮下另一株雄穗的花粉。
日头渐高,山风带着暖意。朱翊钧卷起裤管,赤足踩进泥中。他学着老农的样子,笨拙地扶正一株歪斜的玉米苗,又掬起一捧湿润泥土,轻轻培在根部。泥土冰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腥甜气息,悄然渗入他的指缝。
张元功默默递来一截玉米秆。朱翊钧接过来,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断口处乳白汁液沁出,散发着微甜的清香。他学着旁边农人的样子,将断秆塞进嘴里咀嚼,初时微涩,继而甘津回涌。
“陛下……”苏泽低唤。
朱翊钧嚼着玉米秆,望向漫山遍野正在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青翠梯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苏师傅,朕忽然懂了。”
“懂什么?”
“懂为何太祖高皇帝定鱼鳞册,不为记田亩,而为知民力;懂为何先帝清丈天下,不在较锱铢,而在察盈虚。”他吐出一口渣滓,指尖沾着晶莹汁液,“也懂了,所谓实学,就是教人如何把石头缝里的苦日子,过成有滋味的活法。”
山风浩荡,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梯田里新苗簌簌摇曳,如无数绿色手掌,在苍茫山色间,无声而坚定地向上托举。
暮色四合时,骡车返程。朱翊钧倚在车厢里,膝上摊着那本《山地耕作图说》,指尖抚过纸上墨绘的鱼鳞梯田。他忽然开口:“苏师傅,传朕旨意——”
“命户部即拨专款十万两,设‘山地垦殖司’,直隶内阁,黔国公沐昌祚兼领提督;”
“命工部督造‘山地垦具’,铁齿耙、曲柄锄、轻便犁,样式由黔国公府与英国公河西棉田匠人共议;”
“命礼部修《大明山地志》,凡山郡土性、水脉、宜种之物,悉录于册,三年一更,颁行天下。”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沉静如古井:“再拟一道朱批,发给武清侯、英国公世子、黔国公兄弟——”
“朕观尔等所为,非争一姓之荣,实谋万民之饱。玉米之事,朕已了然于胸。不必再以杂交成败为忧,亦不必以品种优劣相竞。尔等只需记得——”
“天下之大,不患无粮,患无耕者;不患无地,患无智者。山民若信尔等,山地便成沃野;百姓若信朝廷,玉米何须强推?”
骡车辘辘,碾过归途。车轮之下,是夯实的黄土大道;车轮之外,是沉默千年的苍翠山峦。而山峦褶皱深处,那一级级新生的梯田,正悄然酝酿着金黄的风暴——它不来自雷霆,而源于泥土深处倔强拱出的嫩芽;它不撼动宫阙,却足以让无数张曾被饥饿刻下沟壑的脸庞,在下一个秋天,重新舒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