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得分明。”
王嶟听得额角沁汗,急忙翻出名册核对,果然见汪琼名字旁朱批着“熟谙海务”四字,正是自己亲手所注。
“这……此人确有才具,只是……”
“只是什么?”杨思忠直视着他,“只是他太闲?太稳?太不像个要往外派的人?”
王嶟嗫嚅道:“部堂明察,此人向来避事如避火,若骤然委以专使重任,恐……恐难当其冲。”
“难当其冲?”杨思忠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卿可知,为何他能避事三十年而不落人话柄?”
他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槐花微涩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跳。
“因为他从不主动伸手。可若你把差事硬塞进他手里——”杨思忠转身,烛光在他眸中燃起两点幽火,“他接得比谁都稳,办得比谁都妥,回京述职时,还能顺手帮你把前任留下的三本糊涂账理得清清楚楚,连户部都挑不出半个错字。”
王嶟怔住。
“本官不选猛将,选的是匠人。”杨思忠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匠人做活,不问为何而做,只问如何做得无懈可击。汪琼,就是这样的匠人。让他去暹罗,他不会闹脾气,不会写万言奏疏诉苦,更不会半道上折返京师告御状——他会把使馆建在湄南河畔最宜耕种的坡地上,会请当地高僧为使团诵经祈福以安民心,会在第一年就教会暹罗工匠用蒸汽压模铸铜钱,并把样币拓片连同详细工艺图一并快马送回鸿胪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头《暹罗国志》封皮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更重要的是……他懂分寸。”
王嶟心头一凛。
“他知道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什么该争,什么该让;什么该写进奏疏,什么该烂在肚子里。他会把暹罗王庭每一次宴饮的菜单、每一匹进贡丝绸的经纬、每一艘商船的吃水深度,都记在三本账册里——一本呈内阁,一本存鸿胪寺,一本锁在自己箱底。三十年后有人翻查旧档,仍能凭这三本账,复原出当年湄南河畔的月色。”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王嶟终于明白杨思忠为何深夜至此。这不是荐人,是布子。一颗看似无用的闲子,却偏偏卡在所有关键脉络的交汇处——通政司知章奏流转,鸿胪寺晓四夷情伪,吏部掌黜陟大权,而汪琼,恰是那根穿起所有线索的丝线。
“部堂……真要启用此人?”
“即刻拟文。”杨思忠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敕谕草稿,墨迹犹新,“着汪琼为正使,赐四品服色,兼领通政司衔,统筹暹罗使馆筹建、驿路勘定、海舶调度、译员遴选诸事。另拨户部银五万两,工部协办工匠三十名,兵部遣哨探六人随行。”
王嶟接过敕稿的手微微发颤:“这……权限未免过大。”
“不大。”杨思忠摇头,“若连这点权限都兜不住,他就不配去暹罗。”
他走到门边,忽又驻足:“王卿,本官还有一事相托。”
“部堂请讲。”
“待汪琼离京那日,烦请鸿胪寺备酒三爵。一爵敬他三十年谨守本分,二爵敬他此去万里不辱国体,第三爵……”杨思忠唇角微扬,笑意却如刀锋淬寒,“敬他若真能在暹罗站稳脚跟,将来或可为我大明,在南洋辟出第二条‘海上茶马古道’。”
王嶟躬身应诺,脊背却绷得笔直——那第三爵,分明不是敬汪琼,是敬一个尚未落笔却已呼之欲出的局。
杨思忠走出鸿胪寺时,更鼓正敲四更。街巷空寂,唯见北斗低垂,勺柄直指南方。他仰首凝望良久,忽然想起少年时读《汉书》,见班超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乎?”那时他嗤之以鼻,以为狂生妄语。如今方知,真正的大志,未必在掷笔之时,而在捧起那一叠无人愿接的旧档,在誊抄第三遍《暹罗税则》时,在把第五份使团名录上的错字逐个圈出时,在明知此去无归期,却仍于临行前夜,亲手将母亲灵位擦得纤尘不染,供在祠堂最深处。
马车启动,辘辘声碾碎夜色。杨思忠闭目靠在车厢壁上,恍惚看见汪琼站在暹罗码头,素袍被海风鼓荡如帆,身后是刚刚卸下的几十箱书籍、农具、医典与一尊青铜佛像——那佛像面容慈悲,底座却铸着密密麻麻的《大明律》条文。
车轮声中,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朝廷,终究还是需要些肯低头做事的人。
哪怕那低头的姿态,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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