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胖鸽子冲进了公房内,苏泽正在读信。
胖鸽子落在苏泽的椅背上,不满地昂着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苏泽连忙说道:
“这是安南的公文。”
听到苏泽的解释,胖鸽子依然有些不满,伸出两...
杨思忠回到吏部公房,将汪琼的卷宗往案头一按,纸页边缘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盯着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履历,目光停在“考语中下”四字上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角——这四个字,比满篇“卓异”更令他心头发紧。
中下,不是平庸,是无可指摘的平庸;不是无能,是精准克制的无能。此等官员,如一枚被磨去棱角的旧铜钱,既不硌手,也不生光,只静静躺在钱匣深处,连灰尘都懒得落厚一层。
他忽然想起早年在户部当主事时,曾见某省解运粮银入库,账册封皮崭新,内页却泛黄卷边,翻开来数字工整、印鉴清晰,可若细查历年存档,竟发现同一笔银两在三年间被不同衙门重复列支了七次。最后追查下去,经手人正是一个姓汪的库大使——此人已致仕归乡,临行前还因“账目清白、老成持重”得了兵部一封褒奖札子。当时户部尚书拍案而起:“这哪是清白?这是把糊涂账算得人人都不敢疑!”可终究查无实据,只得作罢。
汪琼,便是这般人。
杨思忠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槐树新绿,枝叶间隙里漏下几缕斜阳,照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晕。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觉一阵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子乏,而是心口闷得发慌。这朝廷,如今竟似一座精雕细琢的琉璃塔——表面剔透无瑕,内里却处处是看不见的暗格与夹层;人人循规蹈矩,事事有据可依,可那股子活气,那点敢撞南墙的莽劲,那点为争一口气宁可撕破脸皮的锋芒,却不知何时被悄然抽走了。
他想起段晖被调去福建督海舶司那日,在吏部门前长揖不起,袖口磨得发亮,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大人明鉴,下月漕粮押运在即,卑职若离京,恐误国事!”——可那日杨思忠只点了下头,便转身进了值房。后来听说段晖在闽地两年,硬是把荒废十年的琉球市舶分司重开了起来,船引发放、关税稽核、倭寇协防,样样立新规,连福建巡抚都亲书“干吏”二字悬于其衙。可段晖再没回过京。
又想起去年冬,一位新科进士放了陕西推官,临行前夜冒雪来吏部递呈文,求改调云南。呈文写得极恭谨,字字引经据典,末尾却用极小的楷体补了一句:“家慈病笃,唯愿近侍。”杨思忠当时未批,只让经历官退下。三日后,那位进士投缳于旅邸——尸身僵冷,怀中尚揣着半块未啃完的冻馍。仵作验尸时说,他死前两日,已断粮。
这些事,如今再难听见了。
因为没人敢说。不是怕死,是怕错。怕一句不慎,便成“妄议朝政”之证;怕一念之差,便入“结党营私”之彀;怕一个眼神飘忽,便被记作“心怀叵测”。连哭丧都得先查《大明会典》礼制篇,确保哀容角度与服色深浅合乎三品以下官员丧仪规格。
杨思忠闭了闭眼。
马车再驶出吏部时,天已擦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如同更夫敲梆,一下,又一下,把整座京师敲得愈发寂静。
车夫低声问:“尚书大人,还去哪处?”
杨思忠掀开车帘,望见远处通政司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西厢依旧人声鼎沸,东厢却已漆黑一片,唯余一扇窗棂透出微光,映着窗纸上摇曳的人影——那人正伏案执笔,侧影凝定如松,仿佛世间万事,不过一笔一划间轻描淡写便可勾销。
“去鸿胪寺。”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鸿胪寺卿王嶟正在灯下校勘《暹罗国志》,见杨思忠深夜造访,惊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泼在绢本地图上,恰好漫过暹罗湾一带,如一团浓黑淤血。
“杨部堂?这……这都戌时三刻了!”
杨思忠摆手免礼,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舆图、译稿、贡单,最后落在王嶟手中那支狼毫上——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
“王卿不必惊惶。本官来,是为暹罗使馆一事。”
王嶟喉结滚动了一下,赔笑:“部堂此前已言明,此事需择‘精明干练、通晓外交’者担当。下官这几日遍查各衙门名录,唉……”
“遍查?”杨思忠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本官刚从通政司回来。汪琼,嘉靖四十二年三甲进士,观政户部,后任福建连江知县、泉州同知、江西布政司照磨,隆庆六年入通政司,现任左通议。履历干净,考语中下,无功无过,擅理章奏,通晓南洋诸国旧例——他曾在泉州编过《海夷辑略》,连暹罗王室谱系、佛寺建制、稻作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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