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是他很快收敛住这份情绪，他将目光移到首辅高拱身上。

    虽然苏泽的奏疏，让隆庆皇帝收回了遗诏，没有设置辅政大臣。

    但是高拱为两朝的首辅...

    乾清宫东暖阁外的廊庑下，风骤雨急，檐角铜铃被吹得嗡嗡作响，如战前闷鼓。冯丹额角青筋一跳，袖中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已掐进掌心——那点微痛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苏检正却忽然睁开眼，目光如淬火冷铁，直刺冯丹：“冯公公，遗诏既已用宝，两宫尚未接旨，陛下榻前亦无他人值守……可有人在旁听清遗言？”

    冯丹喉结滚动，未及答话，沈藻已低声接道：“咱家在侧，李贵妃遣来侍奉汤药的贴身女官玉环，亦跪于龙榻之侧，亲耳听见。”

    苏检正眉峰微蹙：“玉环？”

    “正是。”沈藻点头，“原是裕王府旧人，自张阁襁褓起便随侍左右，素来稳重寡言，从不妄议朝政。”

    苏检正静了一瞬，忽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水珠——那帕子边角绣着半枚银杏叶，针脚细密，是太子幼时亲手所绣，后来被苏泽收进匣中，再未示人。他动作极缓，仿佛只是拭雨，实则借这一瞬，将思绪理得刀锋般锐利。

    他早知隆庆帝病势沉疴已久，近月已难起身，太医院每日三报，脉案上“元气枯竭、脏腑俱衰”八字，早已不是隐语。可真正令他心头沉坠的，并非皇帝将崩，而是这崩塌之刻，恰卡在纸钞发行最紧要的关头——户部钱粮调度、盐引兑付、南直隶漕运押解，皆系于新币推行之成败；而张居正主理的总参谋部，更在暗中整训京营新军、勘定北边烽燧图、重编卫所屯田册，桩桩件件，皆需中枢一锤定音。若此时宫禁封锁、政令悬停，不出三日，市面必生抢兑，江南商帮或煽动罢市，九边将士恐疑饷银有变而哗然……大明这具刚刚舒展筋骨的躯体，尚未站稳，就要被猝不及防地抽去脊梁。

    雨声里，远处已传来靴履踏碎积水的杂沓之声，由远及近，整齐得令人心悸。

    冯丹耳尖一动，猛然抬头——不是苏泽他们到了，是另一路脚步声，更轻、更密、更无声无息，如狸猫踏瓦，自东暖阁后殿方向悄然漫来。

    他脸色骤变：“谁？！”

    话音未落，廊柱阴影里已闪出数道黑影。为首一人玄色曳撒，腰间无佩刀，只悬一柄乌木柄短铳，铳口幽黑，未加火药，却比刀剑更令人心寒。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出深纹的脸——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陈炌。

    陈炌身后，十二名缇骑垂手肃立，雨水顺他们肩甲滑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水洼，倒映着檐下晃动的灯笼光。

    冯丹倒吸一口冷气：“陈指挥？！你……你怎么进来的？！”

    陈炌未答，只向苏检正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教务长，北镇抚司奉命巡查宫禁，适才查得东六宫西夹道第三处角门，锁簧松动，守夜太监昏睡未醒。我等循例入内，正撞见冯保老与沈公公在此议事。”他目光扫过冯丹手中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黄绫诏书一角，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巧得很，诏书上‘并李时珍沈藻’五字，墨迹犹新。”

    冯丹浑身血液似被冻住。

    沈藻面色煞白，指尖一颤，袖口黄绫险些滑落。

    苏检正却纹丝未动，只缓缓道：“陈指挥，锦衣卫稽查宫禁，本属分内。只是今日东暖阁乃陛下寝宫所在，尔等未经通禀擅入，怕是有违祖制。”

    陈炌垂眸：“回教务长，昨夜北镇抚司接密报，言有宵小欲借天雨晦暗，于乾清宫墙根埋设火药，意图不轨。卑职不敢怠慢，已派人在东西六宫逐寸排查，此为其中一路。”

    ——火药？！

    冯丹脑中轰然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是胡扯。宫墙之下埋药？别说司礼监，便是个刚进宫的小火者都明白，那等死罪，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可陈炌敢当面说，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查——因为真查起来，东暖阁内这场关于遗诏的密议，才是真正会炸塌紫禁城的火药桶。

    陈炌微微侧身，目光掠过冯丹，落在沈藻袖口：“沈公公，您袖中诏书……可是陛下亲授？”

    沈藻嘴唇翕动，竟发不出声。

    陈炌却不等他答，已转向苏检正：“教务长，卑职还有一事禀报——今晨寅时三刻，刑科给事中王廷瞻递呈密揭，弹劾户部主事张国彦，言其在江南督造宝钞印版时，私纳徽商汪氏白银三千两，致使新版‘万历通宝’纸钞防伪暗记被篡改三处。此案牵涉钞法根本，王给事请旨，即刻提审张国彦，并查封所有印版样本。”

    苏检正瞳孔骤然一缩。

    张国彦是他一手提拔的户房司副，更是纸钞发行的核心匠师。若此人此刻被锁拿，印版图纸一旦散佚，新币推行必遭重创。而王廷瞻……此人素来与高拱门下交厚，去年因争执漕粮折色一事，曾当廷撕毁高拱手拟章程。

    ——高拱的人，偏偏挑在皇帝昏迷、遗诏初定、苏泽尚未入宫之际发难。

    这不是巧合。

    这是围点打援。

    高拱虽在宫中，但消息绝不会比司礼监慢。他必然已知苏泽将至，更知苏泽身后站着总参谋部、东宫、乃至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根基。若不能于苏泽入宫前，先斩其臂膀、乱其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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