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使团的事情,在京师的重臣圈子里,也不过是短暂的谈资。
等到暹罗使团离开之后,朝廷很快不再关心暹罗的事情。
这都如同马升所料的那样,对于大明来说,暹罗不过是一手“闲子”。
大明的棋...
寝宫外廊下,雨声渐疏,檐角滴水却愈发清晰,一滴、两滴,敲在青砖上,像更漏的倒计时。
苏泽立于廊柱阴影里,袍角微湿,目光沉静如古井。他并未随太子入内,而是立在此处,似在守门,又似在等风——等那阵足以掀翻整座紫宸宫的风。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靴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最先现身的是高拱,蟒袍未及系紧扣,发冠微斜,左袖还沾着墨痕——显是刚从值房案牍间被唤起,连朱笔都未来得及搁下。他身后紧随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四人,皆着朝服,面色凝重如铁铸。高拱一眼便扫见廊下负手而立的苏泽,脚步顿住,眉峰骤聚:“子霖?你怎在此?陛下如何?”
苏泽未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寝宫门道,声音压得极低:“阁老请入,太子与冯公公、张阁判俱在榻前。臣奉命守此,待诸位齐至,方启内殿。”
高拱神色一凛,再不追问,拂袖迈步而入。其余阁臣鱼贯而入,袍袖带风,卷起廊下微潮之气。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庞明暗不定,影子投在金漆屏风上,竟似群鸦扑翅。
内殿之中,太子朱翊钧已不复方才失措之态,端坐于东暖阁主位之下首,双手按膝,脊背挺直如新削竹节。冯保垂手立于御榻之侧,眼观鼻、鼻观心,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捻动,指节泛白。张居正立于太子右后方半步,腰杆绷得笔直,目光低垂,仿佛只是个静默的影子。
高拱入内,未行全礼,径直趋前一步,朗声道:“陛下龙体如何?太医院可有明断?”
李时珍自屏风后缓步而出,面色灰败,向诸位阁老躬身:“回高阁老,陛下痰塞心窍,脉沉如丝,目闭神散,气息若游丝悬线,已无醒转之象。”
“遗诏呢?”高拱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口述之诏,何人执笔?何人见证?可曾录于玉牒?”
冯保终于抬眼,目光如针,刺向高拱:“高阁老,遗诏已由司礼监秉笔黄骥、宸昊亲送两宫,太后、皇后皆已过目用印。诏书内容,乃陛下亲口所授,字字千钧,岂容置喙?”
“置喙?”高拱冷笑一声,袍袖猛然一抖,竟将袖中一叠纸页抖落于地——竟是数份誊抄本!纸页边缘尚带墨渍未干,显是仓促抄就。“冯公公,你可知这纸上抄的是什么?是今夜戌时三刻,乾清门值房所存《宫禁出入册》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自酉时末至戌时初,除禁军轮值、太医进出,再无一人获准入内!而你口中‘陛下清醒口述遗诏’之时,恰在戌时二刻!那半个时辰里,乾清宫东暖阁内外,唯你与两名值守太医在侧!”
殿内骤然死寂,唯有烛芯“噼啪”爆裂一声。
冯保脸色未变,只缓缓道:“高阁老,宫禁册籍,向由内官监与尚宝监共掌。中书门下五房虽有稽核之权,却无权调阅内廷起居注与禁门实录。你手中这份,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高拱冷哼,目光如电扫过冯保身后,“自然是有人,甘冒灭族之险,连夜誊抄,冒雨送出宫墙!”
话音未落,殿门帘子被人掀开一角,一道瘦削身影闪入,正是中书门下兵房主司沈藻。他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油纸包,双手颤抖着呈上:“阁老……这是……值房密档原册,还有……还有冯公公遣人送往两宫的诏书封套残片!封泥印鉴虽真,可内里诏书纸张……纸张新得能透光!”
他撕开油纸,露出一本薄册与三枚蜡封残片。申时行上前一步,接过册子,指尖抚过纸页边缘,忽而蹙眉:“此纸……是嘉靖四十二年贡品‘云纹笺’,然其纤维松散,墨迹浮于表层,绝非陈年旧纸!诏书若真成于今夜,为何不用宫中惯用的‘澄心堂’?”
余有丁亦拾起一枚残片,对着烛火细看,忽然低呼:“封泥印痕有叠压!先是‘慈宁宫’印,再覆‘坤宁宫’印,可两宫印信形制不同,坤宁宫印边沿稍钝,慈宁宫印则锋利如刃——可这残片上,慈宁宫印竟压在坤宁宫印之上!”
张四维瞳孔一缩:“两宫用印,必依序而行!先坤宁,后慈宁!此乃祖制!若先盖慈宁印,再覆坤宁印,除非……”
“除非诏书先送慈宁宫,再送坤宁宫。”申时行接口,声音冷如寒铁,“可慈宁宫太后……三年前已崩逝。如今宫中,唯皇后居坤宁宫!冯公公,您往‘慈宁宫’送的,究竟是谁的印?”
冯保袖中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血珠渗出,却面不改色:“诸位阁老,莫要听信宵小构陷。诏书既出,自有定论。太子殿下已奉诏监国,尔等当思辅弼之责,而非纠缠于纸墨之隙!”
“辅弼?”高拱霍然转身,直视太子,“殿下!臣斗胆,请陛下亲启御匣,取出先帝‘朱批密谕’!自隆庆元年起,陛下凡有重大旨意,必留朱批密谕三份,一份藏乾清宫御匣,一份存文渊阁密柜,一份由司礼监代管!若遗诏属实,御匣之内,必有对应朱批!”
太子朱翊钧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御榻后那具紫檀嵌螺钿小匣——匣盖微凸,锁扣完好,却不知是否真锁住了天命。
冯保眼角剧烈一跳,喉结上下滚动,却未阻止。
张居正此时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高阁老所言极是。然御匣乃先帝亲手所封,需太子殿下、司礼监掌印、内阁首辅三人同启,方合祖制。”
“好!”高拱斩钉截铁,“殿下,臣请启匣!”
太子额角沁出细汗,目光在冯保与张居正之间逡巡,终是咬牙点头:“……准。”
冯保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把黄铜小钥。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咔哒”轻响,匣盖应声而启。
匣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素笺,平铺于底,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朕病势沉笃,恐难久持。身后事,悉付钧儿。然国事繁巨,非一人可支。特命张居正、高拱、冯保、苏泽四人,同心协力,辅佐新君。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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