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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2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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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牲房今日宰羊三只,膻气甚烈。礼部诸公伏案疾书,多以袖掩鼻。唯太常寺大人端坐不动,砚中墨汁泼洒半幅,犹未察觉。】

    戚继光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经历脊背一麻。

    他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青烟袅袅升起,墨字在灰烬中蜷曲、崩解。

    “告诉潘季驯,”戚继光吹熄余烬,声音恢复如常,“明日午时,军器监照例赴沈一贯查验‘礼部存档火器图谱’——就查那套嘉靖年间《神机营器械全图》,听说原版尚在,只是虫蛀得厉害。”

    经历一愣:“可……礼部哪有什么火器图谱?神机营图谱,向来归兵部存档。”

    戚继光抬眼看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所以,才要去查。”

    经历恍然,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查不到,是礼部失职,连自家管辖的“火器”都管不明白;

    查到了,那是礼部僭越,竟敢私藏兵部核心军械典籍;

    若图谱真被虫蛀了……那更好办——礼部连祖宗规矩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议什么“大礼”?

    这才是真正的“礼”。

    不是跪拜磕头,是规矩森严;

    不是颂圣文章,是字字见血。

    此时,东宫。

    苏泽正陪太子朱翊钧在文华殿西暖阁习字。

    朱翊钧不过十一岁,手腕尚软,握笔微颤,写出来的“天下为公”四字歪斜稚嫩,墨迹还洇开两处。

    太子低头看着,小嘴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极不满意。

    苏泽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指着“公”字最后一横:“殿下看,这一横要平,要稳,像屋梁。屋梁塌了,房子就垮;这一横塌了,‘公’字就散了。”

    朱翊钧眨眨眼:“那……怎么才算稳?”

    苏泽不答,只轻轻托住太子执笔的手腕,带着他,一笔一划,将那横重新描过。笔锋沉稳,墨线平直如尺,力透纸背。

    朱翊钧屏住呼吸,感受着手腕下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写完,苏泽松手。

    太子低头凝视,忽然小声道:“苏先生,父皇说,戚帅要来教我骑射。”

    苏泽微微一笑:“是。戚帅明日便到。”

    “他……真的打过倭寇?”

    “打了十四年。”

    “那他……怕不怕秦尚书?”

    暖阁内霎时寂静。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撞上窗棂,又慌忙飞走。

    苏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卷起太子写废的宣纸,手指抚过那洇开的墨痕,仿佛在摩挲某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

    “殿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戚帅不怕秦尚书。”

    “他也不怕任何人。”

    “他只怕一件事。”

    朱翊钧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什么?”

    苏泽望着窗外渐次铺开的秋阳,目光悠远:“怕这万里江山,有一天,再没人记得怎么握紧一杆枪,怎么校准一门炮,怎么在朔风卷雪的夜里,替千千万万睡着的百姓,守住最后一道关门。”

    太子怔住了。

    他不懂什么叫“关门”,但他听懂了“守住”。

    就像他每日清晨登临奉天门城楼,看见的那些披甲执戟的禁军——他们站得笔直,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一动不动,如同铜浇铁铸。

    原来那不是规矩,是“守住”。

    朱翊钧忽然放下笔,认真道:“苏先生,我想学骑射。”

    苏泽点头:“好。”

    “我还想……看看戚帅校场演炮。”

    “可以。”

    “那……”太子顿了顿,小手紧紧攥住衣角,“秦尚书他们……搬去沈一贯,是不是也因为……守不住?”

    苏泽深深看着他,良久,缓缓颔首:“是。”

    “那……他们还能搬回来吗?”

    “能。”苏泽声音平静无波,“只要他们肯把‘礼’字,重新写得平、写得稳、写得力透纸背。”

    朱翊钧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内侍尖细的通禀:“启禀殿下,戚继光戚帅,奉旨觐见——已在文华门外候旨!”

    朱翊钧霍然起身,小脸涨得通红。

    苏泽扶他整理衣冠,指尖拂过太子胸前蟠龙补子,金线微凉。

    他低声说:“记住,殿下。戚帅进殿,不跪。”

    “为何?”

    “因为他身上,有十四年倭刀砍不烂的甲,有三千里边关冻不僵的骨,有百万人性命托付的信。”

    “这样的人……”苏泽顿了顿,目光如刃,“只向天地、向苍生、向这大明江山,低头。”

    殿外,脚步声已至阶下。

    沉稳,缓慢,一步,又一步。

    靴底叩击汉白玉阶,铿然有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咚。

    咚。

    咚。

    那声音穿过朱红宫墙,越过琉璃瓦脊,一直传到沈一贯那排“靠近太庙墙根”的厢房里。

    礼部一位老主事正伏在案上,强忍腥膻气誊抄《嘉靖礼志》,听见这声音,手一抖,朱砂滴落,染红了“社稷坛”三字。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刺破云层,倾泻而下,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浩荡金红。

    而在那光芒尽头,一道身影踏阶而上,玄色麒麟服猎猎如旗,腰间绣春刀鞘寒光凛冽,未出鞘,已惊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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