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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树声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苏泽却不歇气,又自袖中抽出第三件物事——一叠泛黄纸页,竟是数份不同年份的《吴县乡约》抄本。他展开最旧的一份,崇祯元年,条款森严,以“敦孝悌、重农桑、黜异端”为主;再展崇祯三年,则新增“禁克扣工价、限夜作时辰、设工坊议席”;至万历五年最新本,赫然列有“雇工可举坊董、坊主须赴义塾讲习、代役银稽查由雇工代表参与”三条。
“乡约非官颁,乃坊议而成。”苏泽道,“每月初一,各坊设‘工议台’,雇工推举三人,与坊主、里正、医署吏共议坊务。代役银如何用、义塾如何教、炭薪如何分,皆需工议台画押方准施行。蔡知县亲赴七坊,坐听三日,而后将工议之言,汇入新版乡约。”
张居正猛地起身,绕案踱步三匝,忽停步,盯着苏泽:“你此番所陈,非为辩吴县之是非,实为立一新制?”
“不敢。”苏泽深深一揖,“臣所陈,不过吴县之实。然实者,即理之胚芽。一条鞭法若止于‘折银’,终是术;若能借银为引,导出民籍、坊治、权责之新局,则为道。术可效,道可传。吴县之砖,今日埋于北市桥,他日或可铺向金陵、临清、佛山——只要朝廷肯认此砖为‘籍’,肯许此议为‘政’,肯将‘役银’二字,从‘负担’正名为‘准入之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凿:
“诸公所争吴县、介休,表面是法条曲直,实为两条路:
一条,是介休之路——以新政为皮,裹旧蠹之核,借金融之巧,行盘剥之实,使民愈困而官愈富;
另一条,是吴县之路——以新政为桥,渡工商之变,借税收之衡,立民籍之信,使民愈安而国愈固!
王国光赞介休‘民皆称便’,因所问者,唯乡绅父老;
韩楫斥吴县‘盘剥商贾’,因所察者,仅坊主账房。
而周弘祖见票号兑银之弊,于慎行见雇工领砖之喜——二者皆真,却只见半壁江山。
故臣斗胆,敢请内阁明颁一道札子:
一、严查介休票号,追缴赃银,革卢见微职,彻查山西布政司金融监管之失;
二、嘉勉吴县蔡言,擢知苏州府同知,专理‘工商籍政’;
三、敕户部、礼部、都察院合拟《坊籍试行则例》,于苏、松、常、镇四府先行;
四、更关键者——请太子殿下颁诏,明定‘代役银’三字,自万历六年始,正名为‘民籍准入银’!”
满室无声。
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值房檐角铜铃,叮咚三响。
张居正仰首望梁,良久,忽而朗笑:“好一个‘民籍准入银’!苏泽,你今日所呈,非奏疏,乃檄文!”
高拱亦缓缓起身,走到苏泽面前,凝视他袖口那枚银线云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纹路上一点微尘。
“此纹,当配新名。”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入耳,“自今日起,东宫密奏直呈者,不称‘密奏’,称‘籍政疏’。”
他转身,面向诸阁臣,袍袖一振:“传老夫手谕——即刻誊录苏泽三册一砖一约,分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三日后,内阁集议,不议吴县对错,只议——我大明,可愿为三万流寓之民,铸第一方‘籍政之砖’?”
苏泽垂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
他知道,那方青灰陶砖,终于叩开了京师朱门。
而砖缝里钻出的第一株草芽,名字叫“国民”。
——不是“子民”,不是“编户”,不是“丁口”,是“国民”。
当李阿大的儿子拿着那张代役银收据,走进吴县义塾,先生问他姓名籍贯,他不必再嗫嚅着说“常熟人,流寓”,而是挺直脊背,清晰作答:“学生李栓子,吴县坊籍丙字壹仟贰佰叁拾肆号。”
那一刻,大明的疆域,在官府的舆图之外,悄然多了一寸——那是三万双沾着丝线与浆糊的手,共同夯出的、带着体温的疆土。
苏泽走出内阁,春阳正好,照得他袖口银线云纹灼灼生光。
他没回值房,而是拐进隔壁通政司廊下。那里,新到的《商报》刚贴上布告栏,头版大字赫然:
【役银正名论:从“代缴”到“准入”,我们缴的不是银,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姓名权!】
底下一行小字,是本报特约撰稿人署名:吴县织工李栓子(代笔)。
苏泽驻足良久,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他昨日在吴县码头,李阿大硬塞给他的“谢砖银”。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正面“万历通宝”,背面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刻痕,凑近才辨出,是两个歪斜小字:
“李记”。
他攥紧铜钱,掌心沁出汗来。
原来所谓近代国家,并非高阁宏论,它就藏在这枚被汗水浸透的铜钱里,藏在李阿大冻裂的手掌中,藏在李栓子义塾课本扉页上那个用力描了三遍的“吴县”二字里。
路还长。介休的毒瘤要剜,吴县的嫩芽要护,全国的砖窑要建。
但此刻,苏泽知道,那第一方“籍政之砖”,已然烧制出炉。
青灰,粗粝,棱角分明。
上面没有龙纹,没有玺印,只刻着一行字:
万历五年·吴县·民籍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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