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突然挤到栏杆边,朝他猛挥手。孙文启认得,是昨日领了钱、专盯柳家巷口的跛脚少年。少年不敢上楼,只踮起脚,把一张揉皱的纸片塞进茶博士手中。博士战战兢兢捧来,孙文启展开一看,竟是半页残破的《大明律》抄本,墨迹尚新,被朱笔圈出一行:“凡诱拐幼童,不论得财与否,斩立决;知情不举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旁边还有一行稚拙小楷:“公爷,这是郑怀远先生教我们背的。”
孙文启喉头滚动,猛地起身。他不再看狄许,大步走下楼梯,径直来到跛脚少年面前,蹲下身,亲手将十两银锭塞进他冻裂的手心:“拿着。去永宁坊柳家巷口,等阿狗驾车出来。见他下车解手,便把这锭银子扔在他脚边,说‘节义公谢你指路’。他若捡,你便跑;他若不捡,你便喊‘柳家拐孩子啦’——声音越大越好。”
少年愣住,随即狠狠点头,攥着银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狄许站在楼梯口,静静望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公爷终于明白了——所谓“贤”,不是躲进府邸抄写经书,而是把腰杆挺直了,踩在泥泞里,亲手把遮羞布扯下来。
未时三刻,柳家巷口炸开一声凄厉哭嚎。阿狗刚解开裤带,一枚银锭“当啷”砸在他脚面。他抬头看见跛脚少年转身狂奔,本能弯腰去捡,身后却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喝:“柳家拐孩子啦——!”巷口顿时人声鼎沸,几个买菜妇人抄起扁担就往柳府冲。阿狗魂飞魄散,撒腿便逃,却被早埋伏在巷尾的捕快一扑按倒。狄许率人破门而入时,柳员外正跪在佛堂磕头,案上香炉青烟袅袅,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捕快掀开佛龛后夹层,赫然露出三只麻布口袋——袋口松垮,一只沾泥的小布鞋正从缝隙中滑落出来。
当夜,刑部大牢地牢深处,柳员外瘫在稻草堆里,白发散乱,口中反复念叨:“我……我是为柳家续香火啊……柳淳在朝为官,不能有庶子污名……我买来的孩子,养在后院,只说是我收的义孙……那不算拐……不算……”狄许蹲下身,将那半页《大明律》拍在他眼前:“柳员外,《大明律》没说,买来的孩子,磕头叫您祖父,您就是他祖父。可您让他钻狗洞、吃馊饭、半夜挨打……这‘祖’字,配不上您。”
三日后,柳侍郎押粮回京,直奔刑部击鼓鸣冤。狄许当庭呈上阿狗供词、麻袋残片、孩子指甲缝里的柳府后院黑泥,还有顺天府存档的七份佃户卖子契——契纸泛黄,墨迹被泪水洇开,落款赫然是七个颤抖的指印。柳侍郎面如死灰,跪倒在地,嘶声辩解:“家父昏聩,臣……臣愿自请削籍,代父受罪!”狄许却摇头:“侍郎大人,此案牵涉的,不止柳府。”他转向堂下,声音陡然拔高:“请节义公孙文启,上堂作证!”
朱红仪门轰然洞开。孙文启缓步而入,未着公服,只一身素净深青圆领袍,腰悬一枚温润白玉珏——那是陈庆临行前亲手所赠,玉上浅刻“守正”二字。他步至丹墀之下,并未向刑部尚书行礼,只朝上首空椅(象征太子监审)长揖到底,朗声道:“臣孙文启,以节义公之名,为七名幼童作证。臣所见所闻,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妄,甘受天雷殛顶,万劫不复!”满堂哗然。一个藩国公爵,竟以性命为孤雏立誓——这比任何御史弹章都更重千钧。
刑部尚书霍然起身,掷下朱笔:“结案!柳员外诱拐幼童,依律斩立决;柳侍郎失察纵容,削职为民,永不叙用;涉案牙婆、车夫、帮凶,尽数收监,秋后处决。”退堂钟响,孙文启转身欲出,忽见廊柱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身影——是那个跛脚少年。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口粗陶碗,碗底盛着半碗温热的糙米饭,上面卧着两块油汪汪的酱肉。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声音细若蚊蚋:“公爷……您还没吃饭吧?”
孙文启怔住。他这才发觉腹中饥饿如绞,喉头竟有些发哽。他接过陶碗,指尖触到少年冻疮溃烂的手背,温热的米粒蹭过掌心。他忽然想起陈庆临别那日的话:“贤,不是一味柔顺。”原来真正的贤,并非供在庙堂的泥胎,而是捧在百姓手心、尚带体温的一碗饭。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粗糙,酱肉咸香。阳光斜斜切过刑部高墙,在青砖地上投下他挺直的影子。影子边缘,似乎还映着另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陈庆坐在满剌加总督府檐下,正提笔批复一份苏门答腊土酋归附文书,案头压着太子亲赐的“海疆柱石”匾额拓片。万里之外,同一片阳光正照在郑怀远孤儿们新领的蓝布棉袄上,照在节义公府新修的义塾匾额上,也照在狄许案头尚未写完的《京师拐卖案稽查章程》墨迹未干的宣纸上。
这光,无声流淌,不择贵贱,不避幽暗,正一寸寸,熔解着大明官场沿袭百年的厚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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