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接过草案,指尖拂过纸页,触到那枚银印凹凸的刻痕。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任户部主事时,在江西查账,曾见一老农蹲在祠堂墙根下,用炭条在黄纸上画圈——一圈代表一斗米交的役银,十圈后画个叉,叉旁歪斜写着“修圩堤”,再十圈后又一叉,“买牛种”。老人见他驻足,浑浊的眼里毫无惧色:“官爷莫怪,俺不识字,画圈记账,省得忘了钱去哪了。”
那一刻,马森第一次觉得,自己批阅的不是账册,而是活人的喘息。
他抬头,望向苏泽年轻却沉静的眉目,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道:“苏侍读,此章程若真可行……老夫愿为第一署名者。”
消息如风,午时未过便吹遍六部。兵部尚书谭纶放下茶盏,对左右笑道:“马老头肯签字,这章程就算过了户部这一关。咱们兵部管的是驿传、边堡、营房,往后役银若真能专用于修路浚渠,我部运粮的骡马可省一半力气。”
刑部左侍郎王樵却在值房内踱步良久,忽然召来司官:“速查洪武二十六年《诸司职掌》,找‘州县狱囚劳役’条目。再查永乐朝《大明律》附例,看有无‘囚徒代役’之禁。若原有禁令,即拟文申明:今后役银所雇工匠,不得以罪囚充数。此条须补入苏侍读章程。”
最出人意料的是都察院。海瑞未发一言,只命人将周弘祖、韩楫二人唤至都察院后堂。堂中无椅,唯置两方蒲团。海瑞端坐中央,面前摊开两份密奏并一份苏泽章程草案。他不开口,只将周弘祖奏疏中“民皆称便”四字,与苏泽密报中庄户亲述“卖地三分,兑银亏八成”之语,并排置于案上;又将韩楫斥蔡言“苟且”的段落,与于慎行密奏里坊主抱怨“抵扣手续繁、杂捐照缴”的原话,并列而示。两个时辰,鸦雀无声。末了,海瑞只道:“明日辰时,尔等各呈自查疏,论己失,陈己见。疏中若有一字虚饰,自请削籍。”
两日后,内阁值房。
高拱展开马森呈上的《役银专款章程》正本,目光扫过“三簿三榜”“双查双录”诸条,久久未语。张居正立于侧,指尖轻敲案沿,忽道:“高公,此章程若行,一条鞭法便真成了活水。银流有向,账目有眼,百姓有信——新法之根,才算扎进土里。”
高拱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张阁老,你当年力推一条鞭法,为的是均平赋役,便利官民。如今苏泽所陈,却是将‘役’字从徭役之役,悄然化为公益之益。此中玄机,你当真未察?”
张居正坦然迎视:“高公明察秋毫。臣所求者,法之实效;苏侍读所谋者,法之长治。实效在当下,长治在根基。若根基不固,实效终成沙上之塔。臣……愿附骥尾。”
高拱凝视他片刻,竟微微颔首,提笔在章程末页空白处,以浓墨批下八个字:“纲举目张,善莫大焉。”墨迹未干,他搁下笔,转向中书舍人:“拟票旨:着户部、都察院、礼部、工部会同议复,三月内颁行天下州县。另,着礼部即拟《地方公益功德碑式》,明文规定碑文必载四事:役银总额、四用细目、受益民户、查账耆老姓名。碑成之日,知县须率阖县父老,焚香告天。”
旨意传出,京师各报连夜赶版。
《江右雅报》头版刊出社论,语气已不复先前激切,转而谨慎:“……专款专用,似可堵票号盘剥之隙;公示稽查,或能抑胥吏欺隐之私。然商贾免役之议,仍悖古训,宜慎之又慎。”
《商报》则刊出吴县访实记:记者随坊主赴县衙办理抵扣,亲眼见账房吏员当众开启铁柜,取出三本账册——征收簿红绸包角,支出簿青绫裹背,稽查簿素绢封函。坊主点名查验上月“防火巡夜”开支,吏员即取支出簿翻至七月廿三页,指给记者看:“此日雇更夫十二人,每人日薪六十文,饭食二十文,共九百六十文。领银人签字在此,指纹在此,更夫名册附后。”记者又赴城西贫民区,见雇工陈三正带伤腿在“地方疾医局”换药,医者指着墙上木牌念道:“陈三,雇工,伤于七月十八日运布跌仆,诊金药费共三十二文,役银支给,有据可查。”
最轰动的是《新乐府报》。李贽未发新文,只将苏泽章程全文刊载,标题仅四字:《约在实处》。文末附一行小字:“昔孔子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盖恶其伪也。今役银之制,伪者尽去,实者尽显。伪去而实存,约乃可久。”
五日后,顺天府大兴县。
永定门外石桥新立一碑,青石为基,黑漆为面,碑首阳刻“大明隆庆五年役银专款功德碑”十二字。碑阴正文下方,另刻两行小字:
“查账士绅:刘守拙(前翰林院编修)、王秉忠(邑庠生)、赵德厚(铺户)
查账日期:隆庆五年八月十五日 至 十七日
查讫无误,账实相符。”
碑侧木牌更新,冬榜已挂。榜首赫然写着:“永定门外石桥加固工程,役银支用一千四百两,惠及商户三百二十家,雇工五百七十一人,其中贫病获医者二十三人,幼童入蒙学七人。”
桥下流水淙淙,几个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桥面,笑声清越。桥头茶摊,老汉正给过客添水,听人议论碑文,咧嘴一笑,露出豁牙:“俺儿子在桥上扛石头,挣的工钱买了麦种。俺孙子在蒙学认字,先生说,往后也能看懂这碑上字哩。”
暮色四合,苏泽策马过桥。他勒缰驻足,仰首望着那方新碑,碑上墨字在夕照里泛着温润光泽。风过处,桥畔柳枝轻拂碑面,仿佛时光伸出的手,一遍遍摩挲着这方刚刚落地的契约。
他知道,这碑不会永远矗立。风雨蚀刻,岁月磨棱,终有一日字迹漫漶。但此刻它立在那里,碑阴刻着数字,碑侧挂着木牌,桥下流水映着晚霞,孩童奔跑溅起尘土——这些具体的、可触的、每日发生的真实,才是新法真正的基石。
朝廷的朱批会褪色,奏疏的墨迹会淡去,唯有百姓日日走过这座桥,摸着石栏上被手汗浸润的纹路,指着碑文教儿孙识字,才会真正懂得:所谓盛世,并非钟鸣鼎食,而是脚下有桥可渡,病时有医可寻,幼者有学可入,老者有养可期。
而这,才是他苏泽,一个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执掌者,真正想递给这个时代的、最沉实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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