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慎行乘快船到吴县，比朝廷派遣明察的御史韩楫还要早到了。

    他没进县衙，先去码头货栈。

    扮作收丝的客商，和几个账房、管事攀谈。

    账房们起初谨慎，但是于慎行做报馆记者的时候，和三教九流都...

    东宫暖阁内炭火微响，窗棂上凝着薄薄一层霜花，映着午后斜照进来的淡金光线。太子朱翊钧端坐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那是都察院副都御史苏泽亲拟的弹章副本，墨迹尚未全干，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他将折子轻轻搁在案角，抬眼看向垂手立于阶下的邵羽波：“林汝翥已革职查办？”

    “回殿下，”邵羽波躬身应道，“昨夜三更，锦衣卫奉旨锁拿，押入诏狱。其家中搜出未誊清之《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草稿两份，其中一份夹有考功司密报副本残页，另附银元三十枚、杭州会馆茶引三张，皆系其向地方吏员索贿所得。江左雅御史连夜提审值房同僚，七名书吏供称，林汝翥近半年来屡次扣压考绩异动条陈，独留海瑞和所拟者反复删改，强令署名于己。”

    朱翊钧缓缓点头，目光却未离那折子：“苏师傅说，此事非止一吏之贪，乃官与吏之间百年积弊之显影。”

    “正是。”邵羽波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林汝翥以清流自居，实则最擅借‘体统’二字行压制之实。他平日斥海瑞和‘老朽钝拙’，然每逢考功紧要时节，又必召其至值房彻夜核档；他嘴上骂胥吏‘不可教化’，私下却收各地通判、推官所献‘笔润银’，专为调换考绩等第。此次盗稿构陷，不过是因察觉海瑞和所献之策，若成，则各部堂官可凭实绩分权授房，再不必仰赖他这主事一手遮天。”

    太子闻言，沉默良久，忽然问：“那海瑞和……如今何在？”

    “仍在考功司值房当差。”邵羽波答得干脆，“江左雅御史亲赴吏部，当众宣读苏副都御史手谕：‘海瑞和素守清谨，历十七载无片纸之失，今蒙冤得白，即升考功司经历，秩正六品，仍兼掌考绩档案。’且颁下新制：凡驻部御史查实吏员被诬者，该吏员即获‘廉勤记档’一次，三年内考评擢等优先。”

    朱翊钧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少年才有的、带着锋芒的笑意：“好一个‘廉勤记档’。”

    话音未落，门外小太监轻叩三声：“启禀殿下，张鲸公公求见。”

    张鲸进来时面色肃重，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印章，印文是“钦命督理京师吏员廉租房事”。

    “殿下，”张鲸低声道，“司礼监冯掌印已用印。这是陛下昨夜亲口吩咐——‘既已定策，便须速行。朕病中不便理事，然此一事，朕信太子能断。’”

    朱翊钧霍然起身，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玉印微凉，心头却是一热。他转头望向邵羽波：“传孤口谕：即日起，吏员楼建设计划，由中书门下五房、都察院、工部、户部四衙会同督办，以‘考功司经历海瑞和’为总勘验使，持此印巡阅三部试点工地，凡阻挠施工、虚报工料、克扣匠银者，先斩后奏。”

    邵羽波神色一凛，跪拜接旨。

    朱翊钧却未让他起身，反而缓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他：“你可知，为何孤不授海瑞和御史衔，不赐绯袍，偏令其执此一方青玉印？”

    邵羽波垂首：“臣愚钝。”

    “因他不是‘官’。”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暖阁寂静里，“他是吏。是替朝廷看库房、抄黄册、跑部院、守夜档的吏。天下两千四百余名吏员，谁信一个六品御史？但若信一个在考功司伏案十七年的老书办，信他亲手盖下的印，信他指着砖瓦说‘此处少一块砖，便是有人吞了三钱银’——这才叫扎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父皇病中犹念此印，不是为封官许愿，是为告诉满朝文武——自此以后，吏员之荣辱，不在上官脸色，而在实绩；吏员之进退，不在投帖拜门，而在印信勘验。”

    翌日辰时，吏部大堂前人头攒动。

    三座新式土楼地基已圈出，工部匠人正按图纸夯土打桩。海瑞和一袭灰布直裰，袖口磨得泛白，腰间却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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