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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2章 日新月异之其三(第2页/共2页)

吏员廉租·永昌坊一号”,背面阴刻编号与吏员姓名,边缘一圈细密云纹,是工部新设的防伪暗记。牌子入手冰凉,却让许多人攥得指节发白。

    第一个领到的是顺天府刑房的周成。他捧着牌子走到府衙后巷口,那里聚着十几个同僚,还有他媳妇抱着两岁的女儿。女人不敢接,只用袖子反复擦自己手心的汗,才敢伸出来。孩子却一把抓过铜牌,“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又咯咯笑起来。

    周成没骂,弯腰捡起,用衣襟仔细擦净,然后轻轻按在女儿小手上:“囡囡,爹的屋子,以后就在这牌子上。”

    消息像野火燎原。

    第四日,工部匠役在宣南坊校场打地基时,一群户部老吏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是温热的羊肉馅饼、酱黄瓜、两坛烧刀子。领头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库使,胡子花白,颤巍巍揭开盖子:“听闻你们夜里赶工,我们……我们给送点热乎的。”没人应声,匠役们默默接过,咬一口饼,辣得吸气,却谁也没放下手里的凿子。

    第七日,顺天府那片洼地清淤,淤泥臭得十里外都能闻见。几个年轻吏员不知谁带头,卷起裤腿就跳进泥塘,赤手捞烂砖、搬朽木。顺天府尹路过,远远看了半晌,没呵斥,只命人抬来三筐烙饼、一桶姜汤,搁在泥塘边,自己转身走了。

    这些事,苏泽和都记在私册第十二页,旁边画了三枚小星——一颗代表顺天府,一颗代表户部,一颗代表工部匠役。他在星下批注:“人心非铁,可熔于诚;章程非纸,需践于行。”

    然而风向从来不会单向吹拂。

    第八日傍晚,苏泽和刚从三处工地回来,吏房值房门被砰地撞开。一个面生的吏员跌跌撞撞扑进来,脸上溅着泥点,声音劈叉:“苏……苏爷!不好了!西直门外,有群人堵了咱们派去量地界的老吏,说……说那块地是他们的祖产!还扬言要告到御史台,说咱们强占民田!”

    苏泽和心头一紧,却未起身,只问:“带队的是谁?”

    “是王伯,刑部退下来的老丈,跟了您去看过三回地。”

    “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骑着头驴。”

    苏泽和霍然站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罩甲就往外冲。值房外暮色四合,他一路疾奔,靴底踩碎薄冰,喘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西直门外那片荒地离城门约莫两里,等他赶到时,只见暮色中围了二三十人,手持锄头、扁担,中间一头瘦驴,王伯端坐驴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地契。

    为首是个穿绸衫的胖子,指着王伯鼻子吼:“老不死的!这地我刘家埋了三辈祖宗,你拿张破纸就敢圈?”

    王伯不言语,只缓缓展开地契。纸已脆黄,朱砂印却鲜红如血,赫然是嘉靖三十八年顺天府户房钤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楷:“此地官收充公,备修仓廪,永不得赎。”

    胖子抢过一看,脸色顿时灰败。旁边一个穿半旧直裰的中年人却冷笑:“地契是真,可嘉靖年间的地,如今怎就归了吏房?莫非陈志殿下要学当年秦桧,弄个‘莫须有’?”

    话音未落,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吟:“好个‘莫须有’——刘三,你爹刘大锤,嘉靖四十年因盗卖官仓砖瓦,被判流三千里,途中病死在德州驿。这地,当年就是充公抵赃的。至于你——”苏泽和分开人群,手中摊开一册蓝皮册子,“万历五年,你代人伪造鱼鳞图册,赚银四十三两,案发后贿赂顺天府经承,仅罚银十两了事。这账,户科魏主司亲手核过,就在你名下。”

    刘三浑身一抖,扁担“哐当”落地。

    那中年人还想张嘴,苏泽和目光扫过去,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李秀才,你替人写状子,帮刘三争地,收润笔银十五两。状稿里说‘吏房夺民产’,可你写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地边上,还埋着当年刘家私埋的三具无名尸?那是被刘大锤活埋的三个逃役——验尸格目,还在刑部存着。”

    李秀才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苏泽和不再看他,转向王伯,深深一揖:“王伯,受惊了。”

    王伯摆摆手,将地契仔细折好,塞回怀中,拍拍驴脖子:“走,回衙门。今晚,还得核第三批名单。”

    人群无声散开,像被无形的刀劈开的水。

    苏泽和扶王伯上驴,自己牵着缰绳走在侧后。暮色渐浓,远处京城轮廓浮现在淡青天幕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撒落人间的星子。

    王伯忽然道:“小苏啊,你今日这一番话,比当年海瑞总宪在应天审田案,还狠三分。”

    苏泽和摇头:“海公斩的是贪官,我今日斩的,是横在人心中间的那根刺。”

    “什么刺?”

    “以为官老爷说话,就必是假;以为吏员办事,就定是奸。”

    王伯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声苍老却爽利:“好!那根刺,拔得好!”

    回到吏房,苏泽和没歇息,提笔在私册新页写下:“西直门外事毕。民心可欺一时,不可欺一世;章程可拗一回,不可拗百回。信之始,在真;信之固,在公;信之久,在恒。”

    窗外,初春的风掠过屋檐,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而远在紫宸殿深处,朱翊钧正伏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幅京师舆图。他指尖停在澄清坊的位置,那里已被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圆——不是红印,是亲手点的朱砂,未干,微微反光。

    张鲸轻声道:“殿下,工部刚报,三处地基,明日可封桩。”

    朱翊钧没抬头,只将那枚朱砂点,用指甲轻轻刮去一点,露出底下原本的墨线。他凝视片刻,忽然提起笔,在舆图空白处题了八个字:

    “楼未成,信已立;政未行,心先归。”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次日黎明,第一批砖石运抵澄清坊。

    苏泽和站在尚未砌起的墙基旁,看着匠役们将第一块青砖稳稳砌上。砖缝匀称,灰浆饱满,阳光斜照,砖面泛起温润的微光。

    他伸手,极轻地抚过那道新砌的砖缝。

    那里没有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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