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季的寒气已经完全散去了。
国子监预科内十分的热闹。
二月份是县试的日子,孙文启等国子监预科生参加了这次的县试。
二月末放榜,孙文启考中了秀才。
孙文启中秀才的事,没有在...
京师的春寒尚未散尽,工地上却已热气腾腾。
澄清坊那片旧官仓地原是荒芜多年,夯土墙塌了半截,野蒿长到人腰高,连看守的老卒都搬去西直门外赁房住了。如今青灰砖石一车车运进来,打桩声“咚、咚、咚”响得整条街都震,木匠刨花如雪片般簌簌飘落,瓦匠蹲在刚砌起三尺高的墙头,叼着草茎眯眼量平直——那不是寻常营建,是两千七百双眼睛日夜盯着的活计。
苏泽和每日寅时末便起身,不坐轿,也不乘马,只背个粗布褡裢,里头装着卷尺、炭条、两本册子:一本记各部报来的名单疑点,一本密密麻麻抄录着老吏们随口道出的实话——“户部西廊第三间值房漏雨十年,修过七回,钱全进了司务房账上”;“顺天府刑房书吏王四海,去年替主事誊了三份荐举文书,换得他儿子进国子监附学资格”;“吏部考功司后年考绩‘卓异’的十七人里,有九人是林汝翥的同乡,其中六人考卷墨迹新旧不一,纸张却是三年前旧货”。
这些话他不入公文,只记在私册。他早明白,朝廷的规矩写在纸上,可纸上的字若离了人的心肠,就只剩墨痕干裂的脆响。
第三日午后,他站在澄清坊工地东角,正看匠头钉第一根承重木柱的榫眼,忽见几个穿靛蓝短褐、戴黑布小帽的吏员挤在围栏外,踮脚往里张望。为首那人三十出头,左眉断了一截,是年前在刑部大堂被泼滚水烫的——听说是替主事顶了誊错案卷的罪,罚了半年俸,还削了两年考绩。苏泽和认得他,叫周成,刑部司务房抄录档册最利索的一个。
周成见他望过来,竟没躲,反倒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嗓子问:“苏爷……这楼,真能住人?不是画饼充饥?”
旁人也静了,连刨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苏泽和没答,只从褡裢里取出一叠纸,是刚印好的《吏员廉租章程简明告示》,纸边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涩气息。他撕下一张,递过去:“你念。”
周成迟疑接过,清了清嗓子,照着上面念:“……凡在京供职满七年、无劣迹、无京师房产、家口逾五人者,经本部初核、吏房复核、都察院备案三关,可获廉租八十年。租金按月扣俸,每月不逾一钱五分银,遇灾荒年景,酌减或免……”
他念到此处,声音忽然发颤,手抖得纸页哗啦作响。
身后一个瘦高吏员猛地插话:“一钱五分?我全家七口,赁城南两间厢房,月租就要三钱二分!这楼若真盖成,我媳妇儿再不必每日走八里路去西山挑水,孩子也能睡整夜安稳觉!”
人群嗡地一声沸了。
有人笑,有人抹眼,更有人突然跪下去,朝着刚立起的木柱磕了个头,额头触地闷响。没人拦,也没人笑——那不是拜木头,是拜一个活生生的指望。
苏泽和静静看着,直到那叩首的人自己爬起来,拍着裤腿泥灰,眼里亮得吓人。
他转身离开,没回吏房,径直去了中书门下五房后巷的旧茶棚。棚子歪斜,棚顶糊着油纸,几条瘸腿板凳上坐着七八个年过五十的老吏,正就着粗陶碗喝酽茶。他们不是在当值,是被各部堂官“请”出来的——年纪大、资历老、嘴又严,专管教新人怎么填对票、怎么藏火漆印、怎么让一份公文在签押流程里多绕三天却不留痕迹。
苏泽和挨着最老的那个坐了,倒了碗茶推过去。
老人姓赵,七十有三,在五房当过三十年书办,亲手带出过十七个“卓异”吏员,如今耳聋眼花,却仍记得隆庆元年户部那场大火烧毁了多少粮册,记得万历二年通州仓粮霉变案里,哪三个人的名字被墨汁涂改过三次。
“赵伯,”苏泽和声音不高,“您说,这楼盖好了,真能住人,可若住进去的人,三年后又像从前一样,被上司抽调去抄没完的黄册,被克扣该得的冬衣银,被塞进比窝棚还潮的值房里熬通宵……那楼,算不算白盖?”
赵老吏没抬头,枯枝似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粗陶碗沿,碗上一道裂璺蜿蜒如蚯蚓。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小苏啊,你问错了。”
苏泽和一怔。
“楼不是盖给人住的。”赵老吏终于抬眼,浑浊瞳仁里映着棚外透进的一线天光,“是盖给人‘信’的。信这世上,真有不骗人的章程,真有不收好处的复核,真有敢把主事名字勾掉的吏房——哪怕只有一回。”
他顿了顿,枯瘦手指蘸了茶水,在油腻桌面上写了个“信”字。水迹未干,又被他用拇指一抹,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字糊了,信才真。”
苏泽和默然。他忽然想起陈志和那晚在值房灯下抄写的章程底稿,也是这样,写错一个字,便整页重来。不是怕太子看见,是怕自己心里那杆秤,第一次称歪了。
次日清晨,吏房公廨传来急促梆子声。苏泽和披衣而出,见是户科魏恽亲自带人抬了两口樟木箱来,箱盖掀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银锭,每锭五钱, stamped with the Ministry of Revenue’s official seal,底下压着红纸条:“首批廉租预缴银,共二百四十两,合四十八户整”。魏恽擦着汗道:“苏爷,这是户部特拨的‘信银’,不走常例库,专款专用,钥匙交你手里,每月初一由你亲点,发给各部名单上人。”
苏泽和接过铜匙,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烫。
他没立刻收,反而问:“魏主司,若将来有人查账,说这银子不该由户部出,该从工部营建费里扣,又当如何?”
魏恽一愣,随即朗笑:“苏爷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陈志殿下?”他俯身,从箱底抽出一张折叠的黄纸,“喏,这是殿下手谕副本,批了‘此银系体恤之诚,非工程之费’八字。我魏某人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银子,就是盖楼的砖,也是压舱的石。”
苏泽和这才郑重收下。
当日申时,吏房门前排起了长队。不是为领银,是为领“信物”——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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