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处都是。我说‘你撕了也没用’,她说‘我知道,可我想看看风怎么吹散它们’。”亚瑟·詹金斯睁开眼,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我就把她按在墙上,绳子勒进她脖子的时候,她还在看天上飞过的鸽子。”
伯尼少感到胃里一阵抽紧。贝蒂·科尔曼的失踪案,市警察局报备的是“离家出走”,因她户籍在阿拉巴马州塔斯基吉,且无直系亲属在伯明翰登记。FBI档案里甚至没她的指纹——SNCC内部文件显示,她为规避南方各州警方监控,从未在任何公共场合留下生物信息。
“第五个,埃利奥特·帕克。”亚瑟·詹金斯的声音陡然变硬,像石块砸进铁桶,“他不是SNCC,也不是CORE。他是《伯明翰新闻报》的记者。专门写那些游行的事,配图全是黑人孩子挨打的照片。”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拍过我儿子最后一张照片。就在灰狗巴士站。我儿子咳得直不起腰,他蹲在旁边,镜头对着,闪光灯‘咔’一下,晃得我儿子眼泪直流。那张照片登在报纸第三版,标题是‘北方援助如何抵达南方病童’。”亚瑟·詹金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写我儿子是‘被种族主义政策忽视的沉默受害者’——可谁他妈管过他是不是受害者?他只是个喘不上气的孩子!”他声音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一根绷断的弦。
西奥多合上笔记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啪”声。他盯着亚瑟·詹金斯:“你杀他时,他正在写什么?”
“一篇稿子。”亚瑟·詹金斯喘息渐平,眼神却更沉,“他电脑开着,屏幕上写着‘……但真正摧毁这座城市的,不是游行者,而是那些躲在窗后,一边骂着‘黑鬼滚出去’,一边偷偷订阅《纽约时报》的体面人’。”他咧了咧嘴,“我把他电脑砸了,键盘按键崩得到处都是。他死前最后说的话是‘你不懂’。”
“第六个呢?”伯尼少问,声音干涩。
亚瑟·詹金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四下,秒针的“嗒嗒”声清晰可闻。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妹妹。”
伯尼少和西奥多同时一震。伯尼少下意识翻开审讯记录第一页——姓名栏清清楚楚写着“亚瑟·詹金斯”,家庭成员栏却只填了“已故妻儿”。西奥多迅速翻动笔记本,之前所有供述中,从未出现过“妹妹”这个词。
“她叫玛乔丽。”亚瑟·詹金斯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悬着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她嫁给了一个黑人牧师。在16街浸信会教堂隔壁,开了间裁缝铺。专给黑人妇女改嫁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SNCC的人常去她那儿缝补游行用的旗子。她给他们倒咖啡,教他们怎么把‘自由’两个字绣得结实些。”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哥哥,你恨的不是黑人,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不敢承认的黑影’。”
伯尼少听见自己心跳声。西奥多已经拿出录音笔,悄悄按下停止键——这句供述,不能录进正式卷宗。它太危险,危险到足以让整个案件的性质从“仇恨犯罪”滑向一场无人能承受的深渊。
“她劝我别去教堂闹事。”亚瑟·詹金斯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诡异,“那天我拎着铁棍出门,她追出来,抓住我胳膊。她说‘亚瑟,你砸烂的不是教堂的门,是你自己最后一点良心’。”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的漆皮,“我甩开她。她摔倒在台阶上,后脑磕在水泥沿。我没回头。三天后,她在医院咽的气。医生说是颅内出血。”他转向伯尼少,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算不算杀了她?”
审讯室陷入死寂。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街道。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城市肌理中划开又缝合。
伯尼少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把那份《审讯程序合规确认书》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压在大卫·米勒的照片旁边。纸页边缘,值班警监的签名墨迹未干,微微反光。
亚瑟·詹金斯盯着那张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指向照片,而是指向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用食指点了点:“这儿,以前有个窟窿。你们没看见,因为它早被血痂糊死了。”他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等待浇铸的青铜像,“现在,它漏风了。”
西奥多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向门口,侧身让开通道。伯尼少最后看了亚瑟·詹金斯一眼——那人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正凝视着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通往黑暗尽头的长路。
走出审讯室,伯尼少反手带上门。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很快被另一盏熄灭的灯吞没。西奥多忽然说:“明天上午九点,司法部来人。他们要带走詹金斯,直接押送华盛顿。”
伯尼少没应声,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里还残留着亚瑟·詹金斯吐出的那口唾沫的痕迹,边缘已干涸成一圈淡淡的灰白。他慢慢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白手帕,轻轻按在鞋尖上。手帕吸饱了污渍,变成一小片深灰。他把它团起来,攥在掌心,指节绷紧。
远处,尤金·康纳办公室的方向,隐约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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