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喉结滚动,无声吞咽。保罗悄悄摸出烟盒,又迅速塞回去——审讯室禁烟。
温纳主管终于抬起了头。他盯着威廉·马修斯颤抖的后颈,那里有几道浅褐色的旧伤疤,纵横交错,像被钝器反复刮擦过。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六年前,你在仓库被大查克按在水泥地上,用扳手砸断两根肋骨,是不是?”
威廉·马修斯浑身一僵,没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
“那天你没报警。”温纳继续说,“你第二天照常去提货,扛着三十磅的货筐走了八条街。你左胸贴身口袋里,一直揣着一张揉皱的汇款单——是你妹妹从明尼苏达寄来的,上面写着‘妈病危,速回’。可你没走。你把汇款单泡在尿里,搓烂了,冲进厕所。”
威廉·马修斯终于抬起头,满脸涕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迸出的火星:“……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张汇款单背面,有你用指甲刻的小字。”温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推到桌边,“‘Sweety欠我两条丝袜’。”
死寂。
只有威廉·马修斯粗重的喘息声在墙壁间反弹。
西奥多看着他,忽然问:“你妹妹最后怎么样了?”
威廉·马修斯怔住。他张了张嘴,像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审讯桌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走了。”他终于哑声道,肩膀塌陷下去,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三天后。”
审讯室顶灯忽地闪烁一下,灯光微弱地明灭两次,映得威廉·马修斯脸上泪痕如刀刻。
就在这光影摇曳的刹那,他忽然抬起脸,眼神不再是恐惧或崩溃,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直视西奥多,嘴角竟向上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们以为……抓住我,案子就完了?”
西奥多没应声,只是静静等着。
威廉·马修斯喉结上下滑动,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红玫瑰……不是第一个。”
雅各猛地坐直:“什么意思?”
威廉·马修斯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西奥多脸上,瞳孔深处燃起幽暗火苗:“你们查仓库账本,查货郎排班表,查绿洲旅馆入住记录……可你们有没有查过——每个月十八号,玫瑰街东口修鞋摊的瘸子老周,为什么总会在凌晨三点准时收摊?”
他顿了顿,舌尖缓缓舔过干裂的下唇:“因为他要去帮人……擦地板。”
西奥多指尖一顿,指腹下那道木纹划痕仿佛突然变得滚烫。
“还有……”威廉·马修斯声音更低,像毒蛇游过枯叶,“……你们翻过老乔伊保险柜最底层的黑色皮本子吗?编号B-7,夹在‘1959年春训营名单’和‘玫瑰街清洁费报销单’中间。那本子第一页,写的是‘红玫瑰,实名玛莎·莱文,原圣玛丽女子中学三年级,1954年退学’。”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而第二页……写的是‘紫罗兰,实名艾米莉亚·陈,原费尔顿高中校报主编,1957年失踪’。”
詹姆斯笔尖狂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保罗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雅各一把攥住自己衣领,指节发白。
西奥多却依旧坐着,只是将桌上那张带血迹的化验单慢慢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行模糊的铅笔字,显然是某人匆忙记下又刻意涂抹过的痕迹,但仍可辨认:
【B-7 皮本 · 紫罗兰 · 费尔顿高中 · 1957.07.18】
日期下方,被人用红笔狠狠打了个叉,叉的末端延伸出去,勾住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旁边一行更小的字:
【……同日,校报停刊】
审讯室空调嗡鸣声忽然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威廉·马修斯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仰起脸,望着天花板上那圈因年久失修而泛黄的灯罩,眼神空茫,又似穿透时空,凝视着某个无人知晓的:
“……那天早上,紫罗兰在校报编辑部改最后一版稿子。她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底沉着两粒方糖。窗外玉兰树开花,香味飘进来,甜得发腻。”
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她没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只看见自己写的文章——《论校园暴力防治的盲区》,标题下面印着她亲手刻的橡皮章: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西奥多缓缓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咔哒”一声。
窗外,费尔顿七月的阳光正炽烈灼烧着整条玫瑰街。而在审讯室这方密闭空间里,某种比酷暑更沉滞、比寒冰更刺骨的东西,正随着威廉·马修斯的呼吸,无声漫溢开来——它并非来自凶手的供述,而是源于一个早已腐烂多年、却被今日这束光猝不及防照见的真相切口:有些罪行从不始于第一滴血,而始于某个人被剥夺尊严的千万个瞬间;有些凶手从不诞生于疯狂,而是在无数个“被允许”的沉默里,一寸寸长成。
威廉·马修斯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簇幽火已然熄灭,唯余灰烬。他望着西奥多,嘴唇开合,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你们现在……该去查查紫罗兰的咖啡杯了。”
话音落处,审讯室外走廊尽头,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猛然炸开——有人失手打翻了证物室的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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