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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尼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扼住了喉咙。
西奥多没看他,只继续道:“福斯特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五十八公斤。死者罗伯特·克兰,身高一米八七,体重九十三公斤。另一具女尸,艾达·莫里森,身高一米六九,体重六十四公斤。三人之间,没有任何搏斗痕迹。克兰颈部有环状勒痕,深且均匀,未见挣扎抓挠;莫里森双手指甲干净,无皮下出血;福斯特太阳穴凹陷,颅骨粉碎性骨折,凶器应为钝重物体,但伤口边缘整齐,无碎骨外翻——说明打击时,她头部已被固定。”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一个人,如何在不惊动隔壁房客的情况下,先勒死一个比自己高三十公分的男人,再制服一个同样比自己高、且受过拳击训练的女人,最后用同一凶器砸碎第三个人的头颅,全程未留下任何有效反抗证据?”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保罗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除非……她不是一个人。”
“对。”西奥多点头,“除非,有人帮她按住克兰,有人替她捂住莫里森的嘴,有人在她砸向福斯特时,扶稳她的手臂——或者,替她举起凶器。”
他拉开公文包最内层夹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起,烫金标题早已褪成淡褐:《格雷戈市凶杀组内部备忘录(1957-1959)》。他翻到某一页,纸页脆黄,边缘微焦,像是被火燎过又扑灭。
“1958年11月,东区‘金雀巢’夜总会发生命案。服务生卡尔·韦伯被发现死于储藏室,颈部勒痕与克兰一致。当时结案报告写的是自杀——勒绳是韦伯自己皮带,打结方式符合惯用手。但结案前七十二小时,值班法医在韦伯指甲缝里检出微量靛蓝色棉纤维,与夜总会调酒师制服不符,与清洁工手套也不符。纤维送去化验,结果被‘遗失’。”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角:“去年十二月,西区‘银铃旅社’,妓女莉娜·科尔宾坠楼身亡。警方认定醉酒失足。但消防队在她坠落点正下方排水管上,刮下三片指甲大小的白色油漆碎片——成分与旅社三楼走廊栏杆漆料一致。而三楼当晚值班的,是巡警托马斯·赖特,也就是——”他抬眼看向中年巡警,“你搭档的亲哥哥。”
中年巡警脸色骤然灰白。
西奥多没再看他,只将笔记本推向弗洛雷斯:“亚当斯局长上周让我‘顺便看看’格雷戈过去两年悬案。这本子,是他秘书‘不小心’塞进我车座夹层的。”
弗洛雷斯没碰那本子。他盯着西奥多,嗓音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西奥多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刀锋掠过冰面,“玫瑰街命案,不是终点。它是。是有人把福斯特、克兰、莫里森,连同那枚1955年的分币、那扇空了的窗、那三根人造丝纤维,一起摆进棋盘,等着我们落子。”
他忽地转向伯尼,语气温和:“伯尼,你认识托马斯·赖特,对吗?”
伯尼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每周三下午三点,都会去‘老橡树’咖啡馆,坐靠窗第二个位子。”西奥多说,“赖特常在那时‘偶遇’你,聊十分钟。聊什么?聊福斯特最近接的客人,聊克兰付钱是否爽快,聊莫里森是不是‘有点不听话’……”
伯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你撒谎!”他嘶声道,“我没见过赖特!我从来没见过他!”
西奥多静静看着他,直到他肩膀垮下来,像被抽去脊骨。
“你当然没见过他。”西奥多说,“因为你每次去咖啡馆,都是从后巷进的。而赖特,从来都坐在你身后第三张桌子,戴着顶棕色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
伯尼浑身抖得厉害,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痕。
西奥多不再看他。他转向雅各:“雅各,你查过福斯特的银行流水吗?”
雅各摇头:“她没银行账户。现金交易。”
“错。”西奥多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她有。在‘市民互助储蓄所’,户名是‘格蕾丝·福斯特’,开户时间1959年3月12日。每月15号,固定存入三百五十美元。存款人签名——”他指尖点了点纸上某个位置,“是你,雅各。你用她身份证复印件办的。签名模仿得很像,但‘格蕾丝’的‘格’字,第三横写得太长,超出了格线。你当年在警校练字,习惯性拖笔。”
雅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墙上。
“为什么?”西奥多轻声问,“为什么要替她开户?为什么替她存钱?”
雅各嘴唇发青,额角渗出冷汗:“我……我只是……帮她存着。等她攒够钱,就能离开这儿……”
“离开哪儿?”西奥多逼近一步,“离开伯尼?还是离开赖特?”
雅各闭上了眼。
西奥多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住:“加里,化验结果出来后,把三根纤维的比对报告,连同这本备忘录,一起送到FBI纽约分局。告诉他们,格雷戈需要一次‘联合督导’。”
他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映亮他半边脸。那张可靠的脸此刻毫无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另外——”他回头,目光扫过弗洛雷斯、雅各、保罗,最后落在伯尼惨白的脸上,“请各位今晚八点前,把过去三个月内,所有与‘月光裁缝社’有过业务往来的人名单,交到我桌上。包括——”他微微一笑,“所有在‘老橡树’咖啡馆,坐过靠窗第二个位子的人。”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嗡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弗洛雷斯盯着桌上那本烫金褪色的笔记本,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保罗低头看着自己制服袖口——那里,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片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未洗净的胭脂。
伯尼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墙壁,从裤兜里掏出那枚1955年的林肯分币。硬币在他掌心滚了滚,正面林肯的侧脸被磨得模糊不清,背面铭文却依旧清晰:*E PLURIBUS UNUM*(合众为一)。
窗外,格雷戈市中心方向,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固执,仿佛穿透了整座城市的皮肉,直抵骨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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