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德卢斯警局说死者是流浪汉,死于酒精中毒。验尸报告第二页被撕了,只剩一页签字栏,签的是个叫‘E. M. Vance’的医生名字——那人五年前就死了,骨灰撒在了密西西比河里。”
卡特悄悄摸向腰间配枪,指节绷紧。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艾尔少声音发紧。
切特盯着艾尔少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扯开自己工装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疤痕:“1959年冬天,我在3号编组场夜班。听见铁轨尽头有女人哭声,循声过去,看见沃尔特蹲在冻僵的尸体旁边,用一把修车扳手,一下一下,砸她膝盖骨。”他慢慢拉回衣领,“我喊他,他回头冲我笑,嘴里叼着半截断牙。第二天,我左腿骨折,住院四个月。医生说是‘意外滑倒’。”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几道新鲜血痕,“上礼拜三他来砸枕木,我就知道——他又开始清场了。”
“清什么场?”西奥多问。
“清目击者。”切特直视西奥多双眼,“老艾尔快死了,我快瘸了,老利霍克早埋了……剩下最后一个知情人,在莫莫镇养老院。你们不是要去那儿?快去吧,趁他还剩口气,能把‘1951年10月17号’这几个字,从喉咙里咳出来。”
众人一时无言。窗外汽笛再度长鸣,震得桌面水杯泛起涟漪。
卡尔·布伦纳打破沉默:“莫莫镇离这儿四十英里,走州道194,半小时车程。但……”他犹豫着看向切特,“那边养老院今早刚打来电话,说老艾尔今天状态很差,可能撑不过今晚。”
艾尔少立刻转身:“我们马上出发。”
“等等。”切特叫住他们,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养老院后门锁坏了三年,一直没人修。这把是备用钥匙,插进去转三圈,再往左掰——”他做了个拗断的动作,“门就开了。别走正门,前台那个护士,是沃尔特的远房表姐。”
西奥多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压手。他忽然想起罗森主管那句“初次审讯至关重要”,而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濒死老人最后的证词——比任何审讯室都更残酷,也更真实。
众人匆匆离开调度大厅。推开门帘时,艾尔少余光瞥见切特重新拿起粉笔,在线路图板上狠狠划掉一条通往莫莫镇的红色路线,墨迹淋漓,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车子驶出太平洋内陆快运公司大门,比利·霍克猛踩油门,雪佛兰皮卡在碎石路上甩出长长尾烟。后视镜里,调度中心那栋L型红砖建筑正被暮色吞没,唯有顶楼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切特伫立的身影——他举起搪瓷缸,朝这边致意,动作缓慢,如同告别。
“他不怕沃尔特报复?”卡特盯着后视镜喃喃道。
“怕。”西奥多望着窗外飞逝的仓廪与烟囱,“所以他提前给自己挖好了坟——那枚纽扣,那些日记,还有养老院的钥匙……他每做一件事,都在把绳子系得更紧一分。”
艾尔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可他为什么帮我们?”
西奥多沉默良久,从内袋取出那枚黄铜纽扣,在掌心摩挲。铜面冰冷,鹰徽的翅膀边缘已被磨得圆钝,唯有背面三枚小凹点依旧锋利如初。他忽然想起伯尼默·卢斯说过的话:“老于真叫什么?”
当时卡尔·布伦纳回答:“伯尼默·卢斯,我们都叫他老于真。”
而切特刚刚脱口而出的医生名字——E. M. Vance。
Vance……卢斯(Luus)……发音如此接近。
西奥多猛地抬头:“切特的真名是不是埃德加·莫里斯·文斯?”
卡特悚然一惊:“文斯医生?1951年负责那具女尸验尸的……”
“他篡改了报告。”西奥多声音低沉,“但没烧掉原始记录——因为真正的证据,从来不在报告里,而在老艾尔的日志中。切特留下日记,不是为了给我们线索……”他凝视着纽扣背面三枚小凹点,“是为了让我们看清,凶手从1951年起,就一直在练习同一种手法——用钝器反复击打关节,制造非致命伤,延长痛苦。而这种手法……”
他顿住,望向远处地平线上渐次亮起的灯火。莫莫镇的方向。
“……最早出现在1948年,利霍克车祸现场。当时他的左膝粉碎性骨折,但警方认定是方向盘撞击所致。”西奥多缓缓合拢手掌,铜纽扣硌得掌心生疼,“可利霍克是职业卡车司机,发生事故时双手必然紧握方向盘——膝盖不可能撞上任何东西。”
比利·霍克从后视镜里与西奥多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明白:那场“意外”里,真正操控方向盘的,从来不是利霍克。
车子冲上州道194,两侧松林急速倒退。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苏必利尔湖幽暗的水面。西奥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浮现出沃尔特·索恩在调度台前签字的模样——手腕悬停,笔尖微颤,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混沌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艾尔少,明天一早,我要见罗森主管。”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申请搜查令。”西奥多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搜查沃尔特·索恩所有车辆的维修记录、燃油票据,以及……他名下所有房产的地窖与地下室。”
“理由?”
西奥多轻轻转动手中铜纽扣,三枚凹点在暗处泛着幽微冷光:“1951年10月17号那晚,他停车四十七分钟。而苏必利尔钢厂的废料堆距离3号铁轨,步行需要五十三分钟。”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车身剧烈颠簸。无人再语。只有引擎低吼,穿透渐浓的夜色,奔向莫莫镇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锈蚀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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