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泥泞院子,墙皮剥落,柴垛歪斜,几个裹着破絮的孩子蹲在门槛上啃冻硬的窝头。
安如梦掀帘下车,未撑伞,只将斗篷兜帽拉得更低些。
她径直走向最里头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
她抬手欲叩,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
是杨大媳妇的声音。
“……那日我摘下面巾,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东西,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出现在那儿的东西!”
杨大声音粗嘎:“别慌,小姐来了,咱们就有指望!她答应过,只要咱们说出当年真相,她保咱们活命!”
“可她若不信呢?她若觉得咱们在胡说八道呢?”
“那就只能赌一把。”杨大咬牙,“赌她比咱们更怕那个真相浮出来!”
安如梦指尖抵在门板上,指节泛白。
她没推门。
只静静站着,听着屋内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呼吸,听着炭火在炉中噼啪爆裂,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狗吠,一声,又一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蹄声。
安如梦未回头,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沉水香——那是昭武王府亲卫才用得起的熏香,混着雪气,冷冽而锐利。
她缓缓转过身。
雪幕之中,一骑玄甲驰来,甲胄未卸,腰悬长刀,面覆半张黑铁鬼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正是穆知玉。
她勒马停在三步之外,目光扫过安如梦,又掠过她身后那扇门,最后落在她脸上,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
“安姑娘。”穆知玉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雪,“大将军有令:暖舍乃赈灾之所,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安如梦微笑:“我来看看从前的旧仆,也算不得闲杂。”
“旧仆?”穆知玉下马,靴底踩碎一地薄冰,“可据昭武王府户籍司查实,安府自十年前裁撤西院杂役起,再无名为‘杨大’‘李氏’之人。倒是三年前,有对夫妻持通州路引入京,登记籍贯为‘云州瘴疠疫区’,因脸上带疮,被拒入坊,后由工部录为修缮匠役,月俸三钱。”
安如梦笑意未减,指尖却已掐进掌心:“云州瘟疫……死了三万人。能活下来的,不过百余人。他们若真是那里的幸存者,倒也难怪……”
“难怪什么?”穆知玉往前一步,鬼面在雪光下泛着冷光,“难怪脸上有疤?还是难怪——当年云州巡抚上报的瘟疫死册里,明明写着‘杨大夫妻,阖家七口,尽数殁于二月十七’?”
安如梦瞳孔骤缩。
穆知玉已抬起手,身后两名暗骑卫立刻上前,一人捧出一卷泛黄旧档,另一人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
“这是工部存档。”穆知玉道,“匣中,是云州疫区当年焚毁尸骨时,从灰烬里拾出的半枚铜牌——上面刻着‘安府西院,采买使,杨’。”
安如梦喉头一动,却没说话。
她看着那匣子,仿佛看着一口棺材。
穆知玉忽然压低声音:“大将军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她说——‘十年前,你在北境雪岭,亲手把许靖央推进冰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会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你?’”
风雪骤然狂烈。
安如梦终于变了脸色。
她踉跄后退半步,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藏得够深。
她以为那场雪崩,足以掩埋一切。
可原来,有人一直站在风雪尽头,冷眼看着她爬出深渊,一步步穿上凤冠,坐上王妃之位,再亲手,将她拖回冰窟。
穆知玉没再看她,只对暗骑卫道:“带他们走。”
两名卫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安如梦双臂。
她没挣扎,只是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一片雪落地。
“你们错了。”她仰起脸,雪片落在她睫毛上,迅速融化,“推她进冰窟的,不是我。”
“是许靖姿。”
“是那个被你们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连中毒都要你们千里送粮的——许靖姿。”
穆知玉鬼面后的眉头,终于皱起。
安如梦却不再看她,只望向暖舍深处那扇门,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刃:
“杨大!你老婆脸上的疤,是不是云州瘟疫留下的?那你可还记得——当年是谁下令,把染病的百姓,全赶到北山坳,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屋内,杨大媳妇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哭嚎,像是被抽去了脊骨,瘫软在地。
杨大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的横肉簌簌抖动。
安如梦被架着往马车走去,却仍回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们要找的,从来不是梅香。是那个在云州烧杀抢掠、屠尽三百余户、只为掩盖自己私贩疫区药材罪证的——安松!”
“而我——”她顿了顿,雪光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红,“我只是他手里,一把最趁手的刀。”
马车驶离暖舍时,天边终于透出一线青白。
而在昭武王府东阁,许靖央已起身。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车影,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残片——边缘锯齿状,隐约可见半朵云纹。
寒露垂手立于阶下:“大将军,云州旧案,段家郎中昨夜已确认,醉心兰的药引,出自安松名下三处药庄。而张高宝……昨夜派人去了安府后巷,停留半柱香,出来时,袖中揣着一只描金漆盒。”
许靖央将青铜片收入袖中,指尖微凉。
“把安如梦关进地牢最底一层。”她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审,也不必问。等她自己开口。”
“是。”
“还有——”她转身,目光如刃,“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锁宁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宁王萧贺夜,若执意回府,不必阻拦。”
寒露愕然抬头:“大将军,您是说……”
许靖央抬手,轻轻按住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道:
“告诉萧贺夜,若他真想救安如梦,就让他亲自来昭武王府,跪在我面前,求我——饶她不死。”
风雪未歇,却仿佛,已在无声中撕开一道惊雷。
而那道雷,正劈向宁王府朱红大门,劈向萧贺夜端坐于正堂、纹丝不动的背影,劈向他袖中那封尚未拆开的、盖着云州巡抚衙门朱砂大印的密函。
函上墨迹未干,只有一行小字:
【靖姿姑娘亲启:云州疫案翻查已有眉目,真相骇人。尔兄之死,非天灾,实人祸。主谋之名,列于第三页——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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