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都是个神秘之地,传说其中藏着世上最为邪恶的妖魔,我师尊便是葬身于此。”
“前些日子魔窟凭空出现,师姐前往此处寻找师尊去世的线索,后来魔窟坍塌,她也被困在其中,这才留我一人面对穹皇。”
云川止闻言颔首,她挥手散开一片薄云,忽然拍拍白风禾膝盖,指向前方不远处弥漫的沙尘:“你瞧,你说的魔窟可是这个。”
白风禾伏在云川止背上向前眺望,只见四周万里平沙,唯有不远处如同掀起道风龙阵,沙尘汇聚在半空,随风翻卷飞扬。
远看好似偌大一团浓云,云中电闪雷鸣,黑气弥漫,只消看着便令人心绪沉积。
白风禾眯着眼眸端详,指尖嵌入云川止肩头:“这气息有些熟悉,只不过当年魔窟还未坍塌,远看如同无数乱石堆叠,现在这样……我不甚笃定。”
“可是鸣沙洲内除去这里,到处都是大漠连天,再无可被称作魔窟的所在。”云川止说着已经飞近那团浓云,狂风呼啸,其中雷鸣时不时滚滚响起,震得人心直颤。
“云川止,你确定此地安全?”灵水望着那团黑云打了个寒颤,眼前的景象怎么看怎么像是魔障之地,其中怨气浓得呛人,半分灵气都感受不到。
“你且放心,我又不会害你们。”云川止将白风禾的腿搂紧许多,安抚般摸她膝盖,“我也是两月前才发现这里能够通往无间城。”
白风禾没有躲开她的触碰,仍软绵绵趴在她背上,低声道:“罢了,听你的。”
她显然是疲惫至极,声音飘忽不定,连手都不住往下落。
云川止心疼地松开手,将人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而后冲灵水点了点头,忽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入那电闪雷鸣之中。
……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们这才挣脱那些混在疾风中拉拉扯扯的怨灵,歪歪扭扭从黑云中落下,灵水衣衫被雷电劈得焦黑了几块,云川止挽发的簪子亦被狂风扯落,满头乌发徐徐飞舞,踉跄两步站稳。
反倒白风禾被她护得严严实实,只是鼻尖蹭了些灰,双手箍着她脖颈,面色青灰。
“你还好吗?”云川止担忧地替她抹掉灰尘,抬头看满天盘旋的怨灵。
“无妨。只是那些东西的气味太恶心,熏得我想吐。”白风禾悻悻地掩住鼻尖,一脸嫌恶。
“那都是些怨灵鬼魂之类的,确实恶心。”云川止有些心虚,她抱着白风禾转了个身,她们此时立于高处,无间城的全貌尽数落入眼中。
“我的天。”灵水猛地捂住嘴巴,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空浓云密布,本该是湛蓝的天空却泛着令人反胃的绿色,不断有雷声响起,电光时不时照亮千疮百孔的大地,遍地是野兽和人的残骸,风一吹,风沙很快将其掩埋。
白风禾也愣怔了一瞬,她指尖下意识握紧云川止的肩膀,又很快松开。
白风禾自小荣华富贵,应当从未见过这般贫瘠的所在,云川止忽然有些后悔将她带入这种水深火热的地界。
“这便是无间城?”白风禾喃喃道,她看着远处满是残垣断壁的城池,眼中晦暗不明。
“对。”云川止点头,装作不在意地笑笑,“无妨,你们若是不习惯,我就带你们回去,反正乾元界那么大,也并非寻不到栖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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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白风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我只是……”
只是想象不到云川止竟生活在这样的地界,她从前只知晓云川止吃过很多苦,但如今这些苦难变得如此具体,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怪不得云川止刚到不息山时对什么都好奇,寻常人嗤之以鼻的东西她都能当做宝贝,怪不得她连焦黑的烤鸡都能吃得喷香,白风禾咬紧了唇瓣,心中酸涩难掩。
“我累了。”白风禾歪靠在云川止肩头,轻轻道。
“哦,我带你休息。”云川止点点头,拉着灵水迈入无间城,躲开那些流窜在街头巷尾的怨灵,来到了她的住所。
她的地宫藏在地下,从外面看只有扇钢制大门立在风沙中,云川止挥手将门打开,带着两人走进门中。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眼前甬道一片漆黑,云川止轻咳一声,两旁石壁上的灯柱便噼里啪啦地逐一亮起,温暖的光晕照亮青砖铺就的地面。
“是不是和关你的地牢有些像?”云川止便走便道,她还有些讪讪之意,“不过你别担心,此处就是看着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就是比不上你的逢春阁,你先将就着把身子养好,等你恢复功法了,我再带你回不息山。”云川止絮絮叨叨。
“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白风禾一语道破,她抬眼看着云川止微红的面颊,“如今我是走投无路的阶下囚,你没有弃我而去已是天大的恩惠。”
“何况我觉得此处很好。”白风禾望着身旁掠过的那些不知干什么的机关,勾起唇角。
“当真?”云川止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应当住在最好的地方,徜徉于仙风雨露,而非这样不堪入目的下界。”
白风禾哼了一声,靠在云川止肩上,掩去脸颊红润。
灵水迈着碎步跟在她们身后,捏着袖子挡住嘴唇,竭力压下笑声。
“主人,主人,主人……”嘈杂的声响从远处奔来,三只傀儡排排站定在云川止面前。
木傀儡道:“主人你还活着!”
铁傀儡道:“主人你没死!”
泥巴傀儡道:“主人你头上的针呢!”
木傀儡道:“主人你这次怎么没爬回来?”
“停停停。”云川止连忙给了它一脚,强行阻断了木头傀儡的话语,骂道,“没瞧见我正忙着,休要挡路。”
“爬回来?”白风禾抬眸看向云川止。
云川止含混地敷衍了两句。
她唯恐三个没脑子的在白风禾面前说些什么不中听的,索性一人给了一脚,绕开它们进入石室。
石室内同她走时无甚区别,仍旧昏暗干燥,桌椅上的灰尘已经被她清扫干净,一盏光芒柔和的石头灯飘在头顶,照得地砖锃光瓦亮。
灵水上前帮忙铺开床榻上的被褥,云川止弯腰把白风禾放下,石床冰冷,她抬手按下个开关,床下顿时升腾起暖意。
“老大,别在这里干瞧,还不去烧些热水来。”云川止回头冲那木傀儡道,傀儡闻声窜出门外,很快没了踪影。
白风禾身上还裹着衣不蔽体的衣衫,云川止起身打开顶柜,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衣裳,端着递给灵水。
“灵水,待那傀儡打水过来,劳烦你替门主清理一下,换上这衣裳。”
灵水背着手没有接,杏眼看一会儿白风禾,又看一会儿云川止,笑眯眯不说话,最后还是白风禾淡淡开口:“云川止。”
“哎。”云川止下意识转身看向她。
“从前这些事都是你做的。”白风禾一张俏脸埋在松软的被褥里,柳叶眼清光闪烁,“如今本座受了折磨,不再同往常那般光鲜漂亮,你便厌烦本座了是不是?”
云川止脑中嗡的一声,心跳得迅速,她张口想要解释,却见女人垂下眼睑,弱柳扶风似的咳嗽,两滴清泪滑入发丝。
“好吧,我来。”云川止无奈——
作者有话说:忽然觉得她们适用一个梗。
白风禾:呼吸。
云川止:手段了得!
第95章
灵水掐得自己大腿都要泛了青紫,她背过身去,假意去把玩云川止堆了一桌的炼器材料,拿了几个发现看不出什么名堂,正色道:“那小傀儡恐不会烧水,我去帮忙。”
“云川止,你照顾好我师尊。”灵水话音刚落,衣角已然翩跹出门外。
云川止一句“你认得路么”还未讲完便噎在口中,她捧着衣裳转身,白风禾仍有气无力地躺着,睫毛微合,蝶翼似的颤抖。
看来是知晓自己安全了,人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性子。
云川止垂眸抖开衣裳挂在臂弯,空闲的那只手穿过白风禾后颈,将她小心扶起。
正好这时灵水和木傀儡一人抬着一边,将个玄铁做的铁盆抬进房中,她单手将铁盆放下,盆中热水洒出了一些,看来虽然已过数月,她还是没有习惯一只手的日子。
云川止将她面上窘迫看入眼中,而后温声道:“你将归人姐姐从前的屋子清扫一下给灵水姑娘住,另外将这地宫中的机关尽数告知于她,莫叫她迷了路。”
“是,主人!”木傀儡重重点头,拉着灵水的裙摆走了出去,石门轰隆隆合上,截断了甬道内的暗风。
“这地宫是你亲手挖的?”白风禾靠在她臂弯中,眼神扫过屋中装潢,“虽不美观,倒也精巧。”
“自然是比不过你那逢春阁和白家。”云川止莞尔,“不过建造地宫时我尚且功力平平,这里大部分的机关都是归人姐姐留下的。”
白风禾精准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冷了些:“归人姐姐?”
而后轻笑:“同你十分交好么?”
“我与她的关系十分微妙,亦师亦友,但在去到不息山之前,她曾是我除去爹娘以外,此生最重要之人。”云川止一边解开白风禾衣带,一边说。
一只苍白的手捂住腰侧,挡开了云川止的手。
“不是那种重要。”云川止解释,“我修仙之术和炼器之术都是她教的,若是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了几年。”
“哦?”白风禾仍捂着腰带,“你亲人呢?”
“死了。”云川止云淡风轻道,“我不过三五岁时,我爹便因为给我抢馒头,被数十个难民踩踏至死,过了几年,我娘亲也死在了成片的怨灵中。”
“她临死前将我举到树上,后来我便被归人姐姐所救,养大成人。”云川止笑笑。
白风禾看着云川止,眸光晦暗不明,然后将手一松,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云川止埋头结已经打了死结的衣带,语气轻松,“我讲这些又不是要你可怜我的。”
“不过若真觉得可怜,往后回到不息山,便多给我点灵石财宝什么的,也算是心疼我。”云川止乐呵呵道。
白风禾哼了一声,声音微弱:“本座将整个白家给你算了。”
云川止只当她又在揶揄,将嘴巴撇了撇,索性割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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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把她身上褴褛的衣裳剥离下来,直接用灵力捏碎,消失不见。
如此这般,一身的伤痕也映入眼帘,这种事白风禾虽早就做过,但毕竟时隔两载再面对云川止,还是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眼下微不可查地飘起红霞,抬手捏过被褥,挡住瘦削的胸骨和胸口的春色,轻咳一声:“要么还是,不必清洗了……”
“我本也不愿折腾你,想用仙术清洁一番罢了,不过这水并非一般的水,是我用一些仙草熬的,你泡一泡能对身体好些。”云川止强行移开眼神,只盯着她面容开口。
“这些在无间城可都是珍惜无比的药草,无间城没有医仙,多少人只求那么一棵来治病呢。”云川止叹气。
白风禾听了,最后还是妥协地闭上眼,云川止上前将她抱起,女人的身体不着寸缕,但云川止却并不觉得旖旎,只余满心的怜惜。
往常她做仙仆时是见过白风禾的身体的,那会儿的白风禾婀娜丰韵,肌肤柔软滑腻,白得像云,看一人都觉得是亵渎。
可如今那美好之处皆被伤痕覆盖,狰狞的伤疤贯穿她胸口和背脊,因为没有用药的缘故,那里的皮肉猩红刺目,刀口清晰可见。
肩膀和手臂也各有一处利器刺伤的刀口,除此之外淤青遍布,云川止看得眼下热气翻腾,她不得已躲闪开眼神,望着虚空之处,心中戾气渐生。
最后还是白风禾掩唇咳嗽,云川止这才弯腰将她放入水中,温热的水盖过白风禾肩头,水面浮起层微光。
“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云川止蹲在旁边道,白风禾将头靠着桶壁,眼眸微阖。
“是好些。”白风禾疲惫地道,她如同沉入襁褓之中,很快进入梦乡。
地宫上是肆虐的狂风和凄叫的怨灵,天地间灵气枯竭,死气沉沉,但白风禾却睡得极为安稳,一觉醒来,骨头都睡得酥了。
地宫内还是寂然无声,头顶浮着的石头灯此时被人熄灭,只留角落处的一盏油灯明暗闪烁。
白风禾睡得有些晕,躺在被褥下许久才慢慢起身,干燥的棉被从双肩滑落,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亵衣。
低头轻嗅,上面沾着皂角的味道,白风禾嘴角勾起,用手梳理睡乱了的长发。
一头青丝倾泻如瀑,发梢清香顺滑,一看便知细心搓洗过,白风禾恍惚地捏起一簇头发,卷在指尖把玩。
心里荡起阵既酸涩又温暖的心绪,一时出神。
“云川止。”她开口唤道,开门的却是灵水,灵水也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快步走进房中,在白风禾窗前半蹲下来。
抬眸道:“师尊。”
她身上的衣衫是崭新的白衣,不过剪裁同她往日穿的不同,看上去更为简单素雅,应是出自云川止之手,涂黄的脸蛋洗得白净,右边的袖笼空空荡荡垂在床边。
白风禾眼底滑过丝悲怆,灵水见状伸手放于她膝上,神色担忧。
“是本座对不住你。”白风禾嗟叹,她将手放在灵水肩头,却没敢往下抚摸。
“师尊说什么呢,你是我师尊,徒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灵水眼中泪幕翻涌,红着眼眶低头,“是徒儿没本事,让师尊吃了这么多苦头。”
“只可惜,本座如今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能教你。”白风禾把掌心放在灵水发顶,“我往常不觉得我是个能做师尊的脾性,所以也从未想过收徒。若早知当初,便多教你些什么。”
灵水将蹲姿换为跪下:“师尊有那样卓越的天资,如今不过是受了些伤,往后定能重回巅峰。何况那些心法仙诀您都记着,有什么关系。”
“徒儿定好好修炼,往后替师尊杀上穹皇城,斩了那作恶的穹皇。”灵水掷地有声道。
白风禾望着她笑笑,揉了揉她发顶,扭过脸颊,藏起眼下的水汽。
经历了这一遭,终是不似往日豁达,多愁善感起来,白风禾在心中叹道。
待平复心绪后,她又问:“你后来可有见过我师姐,她现下如何,是否寻到了浮然君和程锦书的消息?”
“回师尊,我离开不息山时宗主还未回门,后来知晓宗主无恙时,我已经混入了青晏镇,不敢再回不息山。”灵水道,“至于浮然君和锦书,无人知晓她们行踪,但宗主一直在暗中寻找,相信假以时日,定有消息。”
“您若有话带给宗主,我愿前往不息山一趟。”
白风禾摇头:“暂时不必,如今我逃出穹皇城,穹皇定是勃然大怒,定然要将不息山搜查个遍,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只是想问问关于师尊的事,无妨,待风头过去再行联系师姐吧。”她低声道。
她往空荡荡的门外看了一眼,心忽得揪起:“云川止呢?”
“她说这无间城太过贫瘠,不利于门主养伤,便自己离开无间城往乾元界去了。”灵水小心翼翼开口。
“什么?”白风禾大惊,揪起的心顿时乱作一团,掀开被褥起身走向外面,“如今外面何等危险,她孤身一人……”
她身子仍旧孱弱,加上起得猛了,视线忽然被浓浓的黑雾笼罩,双膝酸软向前跌倒。
灵水见状惊叫,连忙上前搀扶,与此同时却有另一双手出现,和她一起扶稳白风禾。
云川止满含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没事吧?”
她刚从魔窟里钻出来,正高兴地想地展示自己采买的东西,谁知进门便看见白风禾跌倒,惊得一颗心险些撞出胸口。
白风禾则心如擂鼓,听见云川止声音后,安心的同时,怒火刹那涌上:“你不知晓如今到处是穹皇的耳目吗?就这般堂而皇之出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座如何是好?”
这几声叱责倒是中气十足,云川止被她骂得缩起脖子,偏头和灵水对视。
灵水朝她吐了吐舌头,云川止又收回眼神,白风禾这才咬着唇肉噤声,垂下眸子,推开云川止。
“抱歉。”她低声道,兀自缓步回床榻,慢慢坐下。
她方才因着急切险些忘了,如今自己并非不息山上叱咤风云的门主,云川止也不再是她身边任她差使的小仙仆。
见她神色黯淡,云川止挥挥手示意灵水暂时离开,而后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她身边:“你不知晓,这无间城什么都没有,能找到的吃食都寡淡得很。”
“你如今不能动用灵力,须得像凡人一样好好将养,没有肉啊菜啊草药啊这些,许是几年都好不了。”她从未如此有耐心地同人讲话,“你且宽心,我既然敢出去,自然是有完全之策。”
“你瞧。”云川止从腰间取下来个葫芦抖了抖,许多新鲜的萝卜青菜便出现在地上,“里面还有谭青给的极品丹药,待你身子受得住了便吃下它,或许能修补你的经脉呢。”
白风禾看向一地的菜篮子:“嗯,多谢。”
“方才我并非有意叱责你,只是忘了如今我已不是不息山上的白风禾,差使你差使惯了。”白风禾低垂着眼睫,难得说了句软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反正我也习惯做你的仙仆了。”云川止弯腰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脆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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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萝卜塞进白风禾掌心。
“何况,我知晓我喜欢你,所以就算你一直像从前那样差使我也无妨,我心甘情愿的。”云川止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
第96章
白风禾手中的萝卜嘎巴一声断作两截,顶端的嫩叶和她心弦一般轻颤。
她默不作声将萝卜放在嘴边,张嘴咬下一节。
“还没洗呢。”云川止连忙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手中擦拭。
白风禾将嘴巴里甜丝丝的萝卜嚼碎了咽下去,用指尖擦去嘴边汁水,忽而轻笑:“云川止,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云川止擦萝卜的速度变慢,小声道:“知晓啊,我喜欢你嘛。”
“你知晓什么是喜欢?”白风禾端正坐在榻上,眸光定定看向她,叫人看不出心绪。
云川止没说话,只是将头点了点。
其实在离开乾元界之前,她还不甚明白自己的心意,白风禾确能牵动她心绪,但她不确定这种牵动到底是基于女欢女爱,还是基于寻常的主仆情谊。
白风禾这种人太恣意太张扬,她的光芒能叫所有盯着她看的人迷失双眼,云川止很怕自己只是为她的光彩吸引,从而误解了心意。
直到她为了回到乾元界,被困于千针炼魂钟内时,无边的瘴气吞噬她心智,千针刺骨的感觉令她跪倒在地,痛不欲生。
可当她因此而放弃,拖着一身疲惫倒在冰冷的地宫,脑海中却满是白风禾那双永远噙着笑意的眼睛。
或许她需要她,或许她在等她,云川止就是靠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念头挺过了那条地狱般的阶梯,打开了通往乾元界,通往白风禾所在之处的门。
这一遭下来,若她还不能确认自己的心意,那便真的是块木头了。
女子眼神笃定,凤眸在明暗的灯光下闪着星火,那火似乎烧在了白风禾身上,白风禾无意识抖了抖双肩,先一步移开眼神。
尖利的指甲嵌入皮肉,直到疼痛唤醒思绪,她才硬邦邦开口:“本座饿了。”
睡了一天滴米未进,她此时腹中空空如也,肚皮咕噜噜直叫,此时那声音传进两人耳朵,白风禾面色微红,有些窘迫。
“对了,饭菜我还没来得及做。但想到你会饿,给你带了这个。”云川止一拍脑袋,从葫芦里抖出笼新鲜出炉的荷叶糕,递到白风禾面前。
“是路过朔州买的,不及你从前吃的那些,但还算新鲜。”云川止说得认真,“你先垫垫肚子。”
她如今落魄至此,哪里还有嘴挑剔?白风禾心中泛苦,看着施了仙法、还在冒热气的糕点,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咬下去。
体贴地没有加太多糖,软糯清香,白风禾垂着眼睛,将其整个儿塞进口中。
“慢点吃。”云川止见她脸颊鼓鼓的模样,连忙端来杯热水递给她,“别噎着。”
白风禾沉默不语,仰头喝茶,不知是真饿急了眼,还是有意躲避她方才的话题。
云川止看着她,心中虽有失落,但也能理解,白风禾从一代天骄到跌落凡尘,定会心灰意冷,自己之所以表明心意是为了要她能少些顾虑,安心养伤,至于她同不同意定有她自己的考量,不能强求。
于是道:“你想吃什么?你如今太过瘦削,得多吃点肉才行,我去煮个鱼汤,烧只鸭子和青菜如何?”
“多谢。”白风禾模模糊糊说。
云川止拎着葫芦离开,白风禾望着她高挑清隽的背影,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不知在思忖什么,半个身子沉落入阴影之中,过了许久,她缓缓起身,抬起手来,试图点亮头顶那盏漂浮的石灯。
从前充沛的灵力此时却不知沉寂在哪里,无论怎么抬手都唤不出半分,丹田像门外的荒漠一样干涸得令人绝望。
她额头青筋跳动,汗水沁出鼻尖,在她不断默念心诀的逼迫下,掌心终于涌出些淡紫色的光芒,与此同时,舌尖沾染了腥甜之气,胸口气血翻涌,她忙收手后退,这才没从口中喷出鲜血。
粗重的喘息回荡在石室中,白风禾缓缓握紧掌心,跌坐回床榻。
从前她不是未曾经历过牢狱之灾,可那时她仍有一身本领,就算被万夫所指,就算刑罚加身,她都能一笑了之。
可如今呢,她赖以生存的本领不在了,若只削去修为倒还好说,可如今她仙脉寸断,能否再接着修仙都是未知。
若她往后都不能再徜徉于天地间,于世间苟活又有什么意思。
白风禾望着自己枯瘦的双手冷笑,她握着床头的石雕想扔在地上,可那石雕沉重,饶是她咬紧牙关都不能抬起来半分,最后磨得手掌生疼,眼中隐有泪意。
云川止端着茶汤站在门口,迎面便瞧见她对着石雕挣扎的一幕,脚步顿挫间,心中难忍酸涩。
最后假意磕在门框上,发出诶呦一声,白风禾听见动静,顿时将手藏在袖中,背对云川止,挺直了背脊。
“撞死我了,这门做得实在粗糙……”云川止小声嘀咕着踏入房间,将茶汤递给白风禾,笑道,“这是谭青特意给你带的茶叶,说是白家自个儿产的,你尝尝。”
见白风禾不语,她便捧着茶盏递到白风禾嘴边。
柳叶眼中红丝遍布,方才的疯鸷还未消散,白风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沉默许久才道:“好茶。”
“真的?”云川止拿着茶杯倒入自己口中,苦得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好苦。”
“一盏茶水半盏茶叶,你不苦谁苦?”白风禾淡去眸中神色,黛眉微挑。
云川止闻言,对着光照了照杯底,顿时哭笑不得:“往后再也不叫傀儡泡茶了,浪费了这上好的茶叶。”
“我再去给你泡一盏。”云川止起身要走,衣角却被人拉住,回身一看,两根苍白的手指正匆匆藏回衣袖。
白风禾嘴唇轻启:“能否替本座,点亮这盏灯。”
云川止愣了愣,知晓了白风禾为何会对着石雕撒气,她抿唇在屋中转了一圈,从杂乱的桌案上翻出一盒棋子,捧着递给白风禾。
白风禾不解其意,蹙眉看向她,云川止便拿起枚棋子塞入她衣袖,自己也拿起一颗,对着石灯扔去。
啪嗒一声脆响,漂浮的石灯内部亮起柔和的光晕,空荡的屋子被光芒充斥,不再黑压压得愁人。
白风禾眼中亮了几分,她把玩着指尖的棋子,抬手掷向石灯,光芒再次堙灭。
石灯反复明灭数次,云川止见白风禾面上终于有些笑意,松了口气,还好白风禾这人好哄,不至于一直陷入悲怆的泥沼。
“其实我这地宫内大多数机关都无需灵力便能催动。”云川止走到桌案旁,对着桌上一处凸起按下去,方才还堆满杂物的桌案顿时沉入地下。
“这桌子是我研究机关术用的,上面全是雕刻的零件之类,于你无用,平日里收起来就好,免得荡起灰尘。”
“还有你睡的那床榻,边上亦有机关,往上推如枕寒冰,酷暑时用,往下推如坠烈火……”
白风禾抿唇睨她:“火葬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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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我做的,我还险些被它烧死过呢。”云川止嘟囔,挥动手臂道,“你睡的时候当心些便好。”
“又是你那位归人姐姐?”白风禾指尖搭着床沿摩挲,“倒是位妙人,可惜走得早,本座不能与她探讨一二。”
探讨?听她语气倒像要找人麻烦似的,云川止不免发笑,而后寻了本古旧的书册给她:“喏,这里面是整个地宫的地图,以及各个机关的位置,我这地宫也没什么玩乐,你乏味时不妨看看。”
被她这么一打岔,方才的愤恨淡去许多,白风禾压下心绪,缓缓歪靠在床头,低头翻阅书册。
小半个时辰过去,食物的香气循着暗风流入房门,两只傀儡一左一右抬着张沉重的石桌挤进门,咣当将桌子放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咸香鲜美,汤色澄澈。
白风禾自小锦衣玉食,修仙辟谷后更无需用膳,如今散去灵力,又在穹皇宫饥渴受冻数月,竟头一次有了对食物的渴望。
她看着桌上菜肴,不禁满口生津,抬手拿起筷子,看了看门口,又迟疑地放下。
“门主。”一身油烟味的云川止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拎着一壶热茶放在桌上,“你饿了便吃,不必等我。”
“谁在等你,自作多情。”白风禾雅然捏起碗筷,“本座只是尚懂些礼节,主人还未出现,自然不敢造次。”
“你又讥讽我。”云川止无奈地拉过椅子坐下,“无论如何你还是门主,我还是个小仙仆,何须拘谨?”
白风禾不言,只冷哼一声,夹起块瘦肉放进嘴里。
她动作优雅,但吃的速度极快,面前的菜肴很快便各自少了三分之一,直吃得云川止胆战心惊,伸手捂住她碗口,连声道:“够了,够了。”
“你身子虚弱,好吃也不能吃太多,何况等会儿还有汤药要喝,留点肚子。”云川止半是无奈半是心疼,索性从她手中夺过碗筷,放在一边,示意傀儡收走。
白风禾垂眼看着碗里还没喝完的汤,俨然有些不舍。
“那你把汤喝完。”云川止忍着笑把汤放回去,看着白风禾将其一饮而尽。
“从前我不解你为何那般狼吞虎咽。”白风禾忽然道,“原来食物于人,这般重要。”
“那是自然,生于无间城,自然觉得万物都珍贵。”云川止看着女人因为吃饱了而生出血色的脸,忽然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粘的饭粒。
她动作那般自然,自然到白风禾没反应过来,待她抬眼时,就只剩嘴角的余温*,和云川止微红的耳朵尖了。
“而且你莫要小瞧了这些五谷杂粮,它们对于你如今的身体很有好处。”云川止快速道,她招来傀儡抬走石桌,叮叮咣咣一阵嘈杂后,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现下是亥时,汤药还没熬好,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云川止问。
白风禾虽刚醒来没多久,但仍旧困倦,双肩发沉,她无力地颔首,扶着云川止的手臂躺回床榻。
不忘了问:“灵水呢?”
“灵水跟着劳累数日,方才已经歇下了。”云川止细心地替她盖好棉被,捋平发丝,不算细腻的指尖扫过鬓角,白风禾脸颊随之酥麻。
为了掩盖不合时宜的悸动,白风禾掩唇装作打哈欠,翻了个身,只留下后背给云川止。
云川止还没有离开,她便闭上眼睛,可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半晌还未消散。
白风禾忍耐不住,扭身正欲询问,不料却对上云川止了褪去一半外衫的身体,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猛然收回视线。
第97章
视线虽收回了,可看到的影子却在眼前挥之不去,白风禾侧躺在微热的石床之上,眼眸幽深,将裸露的脚踝藏进棉被。
“就这般在本座面前宽衣,竟毫不避讳?”白风禾轻哼。
恢复本来身体的云川止容貌相差甚大,但因为白风禾曾见过她背影,所以一两日也就看熟悉了,方才交流并未觉得突兀。
直到如今恍惚间瞥见那薄薄亵衣下的女人形态,这才对她的变化有了实实在在的感受。
从前云川止日日顶着个清瘦的少女模样,白风禾虽对她心动,但毕竟恪守为人尊长的礼教,从未有过出格的想法,如今却总觉得热气丝丝缕缕钻进身体,腰腹处一片温热。
白风禾静静躺着,身上的被子被掀起一角,白风禾香肩一颤,抬手按下。
“做什么?”她有意沉声道。
“嗯……汤药熬好了。”云川止看向她捂着被子的手,笑眯眯道,“先喝下再睡吧。”
白风禾沉默半晌,这才道了声哦,撑着身体坐起,接过傀儡手中端着的瓷碗。
碗中黑漆漆一片浓汤,白风禾不悦地盯着许久,才闭着眼睛饮下,鼻子皱成一团,许久才咽下满嘴的苦味。
“本座最不喜喝这些汤药,不管是什么仙草熬的,喝进去都是一样得苦。”她拧着变形的五官抱怨,然后将药碗搁下。
漂亮的脸变形了也是漂亮的,甚至比平日的样子还多了些生动,云川止盯着她看入了神,待白风禾掩唇轻咳,她才连忙端起一旁漱口的水,递到白风禾唇边。
“门主。”她说着将水喂进白风禾口中,等白风禾吐掉后,又拿起手帕替她擦嘴。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旁的木傀儡看得眼珠子直往外冒:“主人,你怎么……”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给我住嘴。”云川止含笑看向它,傀儡登时闭上嘴巴,咣当将头低下。
待傀儡走后,云川止又俯身替白风禾整理软枕,白风禾盘膝坐在床尾,眼神不自觉扫过云川止藏在亵衣下的腰肢。
亵衣被光穿透,两侧的腰线如山谷般平滑娟秀,若隐若现。
啧,白风禾在心中鄙夷自己,而后低头翻卷衣袖,掩饰羞臊。
“它方才想说什么?不愿让本座听么?”羞臊中的白风禾开始昂起下巴,拿腔拿调。
云川止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它没见过我对人这般殷勤罢了。你不知晓,我从前挺独来独往的,这无间城形形色色的人虽多,但我除去爱听那些堕仙讲书外,甚少与人接触。”
“但我瞧你性子虽慵懒,但与人交流无碍,不像是罕言寡语的。”白风禾疑惑。
云川止理好枕头,将其拍了拍,转身坐下:“一开始是罕言寡语了些,不过后来同归人姐姐相处久了,性子被她带偏了不少。”
“她受不住寂寞,话又密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也多,年纪不小却总像个顽童。”云川止看着虚空陷入回忆,“同这样的人待久了,很难一直沉默寡言。”
“其实她活着时我也不似现在这般,后来她死了,我话反而多了起来,可能是太寂寞了,偶尔也去外面待着,同那些堕仙啊妖魔什么的打架斗嘴。”
白风禾抱着膝盖,将头歪靠在自己手臂上听着,心中却冒出醋意。
倒也不是胡乱吃飞醋,只不过忽然发觉她们二人相遇至今也不过短短三年,而在云川止的生命中,绝大部分的痕迹都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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