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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那声音很淡,淡得白风禾不知晓自己是不是万念俱灰到失心疯了。
她还要再看那丫鬟面容,然而丫鬟已经绕过她身侧站在她身后,只余发丝间微弱的气息。
也许是连日来的噩梦缠身,让她头脑不清醒了罢,总觉得看见了故人,白风禾压下心底那点荒唐的希冀,依旧讥诮地看着阿桃。
“我说过,莫要拿你那眼睛盯着我!”阿桃烦躁地甩出根长鞭,在半空啪得抽出声响,“真当我不敢动你是不是?”
说归这么说,阿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可否认如白风禾这般的人即便成了阶下囚,还是轻易能够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那双柳叶似的眼睛,对视便能看出隐隐的疯鸷。
上面也真是的,明知道这地牢阴森可怖还总派她来,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吃亏的总是小喽啰,阿桃捏紧了手中长鞭,用武器为自己壮胆。
“那又如何,你敢杀了本座?”白风禾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微笑。
“我虽杀不了你,但却能叫你吃点苦头。”阿桃厉声道。
随后不管不顾挥鞭甩向白风禾,白风禾没打算躲闪,将头朝一边偏去,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反倒是身旁的石壁被打了个正着,留下道深深的白印。
白风禾睁眼看着那同她相差了老远的墙壁,略有几分惊讶,回头看向阿桃时,发现她也狐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长鞭,满目震惊。
牢中一时寂然无声,几个丫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动静,生怕将祸水引到自己头上。
“你搞什么鬼?”阿桃壮着胆子对白风禾道,咬牙又是一鞭子挥出去,这下虽打在了白风禾胸口,可还是歪了几寸。
白风禾茫然看着阿桃,过了一瞬,身躯才猛地朝一边倾倒,长发铺散过额前,掩盖了她眸中的不解神色。
这一鞭子的力道毋庸置疑,可是,不疼。
阿桃虽觉得不对,可又不知是哪里不对,索性一鼓作气又抽了几鞭,眼看着白风禾身子瘫软再不能挺直腰身,这才冒着汗珠收手。
听闻穹皇尊上当初建造这九层地牢是用来关押恶鬼怨灵的,本就邪性得*很,后来为了关白风禾又增添了不少诡异的符咒阵法之类,更加阴气十足。
莫说是恶鬼,就是寻常修仙之人在其中待上片刻都会昏昏沉沉,灵力大失,故而整座地牢没有仙修敢进来看守。
若非如此,也不会寻几个凡人丫鬟盯着白风禾了,阿桃越想越害怕,反手收了鞭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一边对白风禾呵斥,一边眼神扫过几个吓失神了的丫鬟,冷声道:“你们往后便留在此处看守妖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可知晓了?”
那年纪略长的丫鬟再也忍不住,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便往门外逃去,剩下几人受了她鼓动,亦哭喊着跑出石室,生怕被留在此处同那“妖女”关在一起。
阿桃望着她们,眉头紧蹙,脚步微微挪动,但最终没有阻拦。
远处传来几声风声,那些哭喊忽然戛然而止,只余一片死寂,白风禾在地上瘫软着,猛地瞥向阿桃。
“看我做什么?她们签了卖身契进入穹皇宫,既然进来了,便永远不可能出得去。”阿桃攥着掌心道,“不如好好听话留在此处,没准儿等你死了,她们还能出去安享晚年。”
这话如同暗示,落在仅剩的两个凡人耳中,门口的那个高挑丫鬟已经软倒在墙角,唯有按着白风禾的那个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起来还算镇定。
阿桃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如墨的黑暗里,墙壁恢复如初,只剩了逼仄潮湿的四方石室,如同一座冷清的坟墓,隔绝外界所有的气息。
阿桃站过的地方落了把寒光锃亮的匕首,软倒在墙角的丫鬟抽泣着去敲打石壁,回应她的只有生疼的手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回家!”丫鬟冷不丁落到如此田地,又见一同进来的姐妹轻易丧命,吓得魂飞魄散,喊得几欲失声。
“杀了你,我就能回家,杀了你……”她哀求不成,忽然哆哆嗦嗦摸起地上的匕首,踉跄着走向白风禾。
匕首冰冷的光在面前闪烁,白风禾不愿再挣扎,垂首阖目,然而身后那人忽然松了手,闷哼响起。
再睁开眼时,方才那握着刀的丫鬟已经倒在了地上,她手中尖刀被另一人夺过,当啷扔在远处。
白风禾枕着冰冷的地砖,模模糊糊着看那人朝她逼近,陌生的面容又一次撞进她眼底,一双手抓住她肩膀,她下意识剧烈挣扎,一脚踹上那人膝盖。
如此剧烈的动作,脚踝定是又出了血,白风禾心中冷然,惨白着脸道:“罢了,杀了本座,你们便能出去了。”
她偏头将惨白的脖颈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下,决心不再挣扎,然而等了半晌也没人动手,反倒是有人揽着她肩膀将她小心扶起,什么东西滴答落在她腿上,隔着衣衫湿润一片。
“门主,是我。”那女子又道,眼前遮挡的乱发被她撩开,白风禾怔怔看着她面容,桃红的唇瓣被泪水润出光泽,鼻梁高挺,凤目潋滟,眉梢绽放着朵夺目的莲花,是片胎记。
一切都很陌生,她确信自己从前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面容,但仍有种令人鼻酸的熟悉感。
过去的这两年她曾许多次梦到一个朦胧的背影,她总渴望在梦里多停留一会儿,等待那人回过头来,好看看她长什么样子,但梦总在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只余下醒来后无尽的失落。
于是白风禾抬起手来,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女子葱茏的眉毛,又沿着她鼻梁描画,随后手被握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冻僵的五指渐渐回温。
“云川止?”她试探着开口,虽然理智告诉她绝无可能,但心中却不得不长出希冀。
她已经在无边的黑暗里困了太久,哪怕是幻觉也好,是误会也好,人在困境时总会怀念那些短暂美好的时刻,就算是临死前做梦……
“是我。”那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纷扰的思绪。
“我是云川止,门主,我回来了。”云川止颤声道,天知晓她在看见白风禾的那一刻,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暴起杀光这群道貌岸然的修者。
她记忆里的白风禾张扬倨傲,眼中或睥睨天下,或冷漠狡黠,从未像如今这般黯然枯败过。
褴褛的衣衫险些不能遮得全身体,幸好长发垂落,能遮挡住她薄得透明的肌肤,握在手中的五指满是细小的伤痕,青色血管不住跳动,更显得肤色苍白。
衣袖中似乎还有许多伤口,云川止不敢再看,只猜想都觉得五脏要被碾碎成泥,她急急忙忙扯掉身上外衣,抬手把女人罩在其中。
白风禾就怔怔看着她忙碌,眼前容貌陌生的女子行事无比熟稔,替她系好衣带,绾起凌乱的青丝,动用灵力修复她脚踝被磨出了血的磨痕,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丹药,轻轻放进她口中。
微苦的丹药在唇齿间融化,驱散了一些脑中雾霭,白风禾不言不语地任由女子将她拦腰抱起,在牢中转着圈喋喋不休。
“什么破地方,岂是用来关押人的?连个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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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还这般阴冷!”云川止忍不住地骂,“这个死穹皇当真是禽兽不如,往后我定要将她毒打一顿,扔进冰窖里关几年泄愤……”
怀里女人还未出声,眼神却一直未从她脸上移开,云川止被她看得心砰砰直跳,动作也慌乱不少。
环视一圈没有落脚处,她又不敢太动用灵力,害怕被穹皇察觉,只能捏了个干燥的仙法扔在草席上,小心翼翼把女人放下。
这半晌都不言语,不会被关傻了罢,云川止更加心疼懊恼,半跪在席子上摸白风禾额头,触碰之处皆如冰雕似的寒凉。
她松手准备探查白风禾身体状况,然而刚要站起,便被一片力道扯住衣角,云川止顿了顿,顺着她力气微微欠身。
不知为何,这样的白风禾比起往日盛气凌人的更让她紧张,云川止绷紧了身体,垂眸看着女人。
“我真的是云川止……”她以为白风禾不信她,正要继续解释,却被一双瘦削的手臂环住腰身,女人埋头靠在她怀里,胸口热气喷洒,很快洇湿一片。
长发已被绾在耳后,露出的平滑如削的双肩在她面前细细颤抖,云川止心也似被泪水融化,咬着唇泫然叹息。
难以抑制的声响顺着心口传入耳朵,她展开双臂抱紧怀里的白风禾,用怀抱承接她从未有过的脆弱,下巴在她发间抵着,掌心轻拍她背脊。
“你回来了。”白风禾低声道,嗓音在哽咽中吞吐不清,“本座一人困于此处真的好累,这次能否多陪陪本座。”
她眼前越发昏黑,只能攥紧‘梦中人’的衣角,含含混混地祈求:“云川止,我甚是想你。”
第92章
云川止心口咚咚震了两下,她在千针炼魂钟中挣扎的这两载,曾无数次想过放弃,花花世界迷人眼,她并不笃定白风禾会想念一个仙仆想念这么久。
但如今听见白风禾神志不清时的自语,曾经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被她挂念至今的受宠若惊,目睹她境地的心如刀割,连同庆幸一起在脑中盘旋,云川止顿觉心乱如麻,五味杂陈。
“我回来了,往后不会走了。”云川止低声安慰。
地牢昏暗,唯有顶上的一盏长明灯随着风闪烁,潮气如同泥巴似的黏在人身上,叫人呼吸不畅。
云川止不过进来半个时辰不到便觉得无精打采,更别提白风禾在此处关了两月有余,身心一同遭受折磨的情况下还能大体保持神智,已是十分厉害。
云川止一边感叹,一边召出灵力探入白风禾体内,灵力所到之处完全一片荒芜,血气拥堵滞涩,仙脉根根寸断,此刻的白风禾莫说是修仙,就连一个健壮些的普通人都不如。
女人此时已经陷入昏睡,云川止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撩起她散乱的衣襟,大大小小的伤口映入眼帘,一处最大的似是被长剑贯穿胸口所致,其余的多是一些淤青,还有虫咬留下的痕迹。
手臂和肩头还有利器造成的划痕,虽然早已愈合,但因着没有用药,疤痕十分明显。
难以想象白风禾都经历了什么,云川止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深吸了数次才忍住眼泪,默然替她抚平一些疼痛。
很多伤痕都是法器或是灵兽留下的,不能依靠仙力完全消除,只能等出去了找医仙慢慢将养。
……
白风禾又遭了梦魇,自打她被关入这间地牢后,梦魇便从未停止过,久而久之她已然习惯,于是她在梦中咬住舌尖,血腥气散开的那刻,她陡然张开双目。
身下仍旧是冷硬的地砖,墙壁的霉味一股股钻进鼻腔,比什么都难闻,白风禾昏昏沉沉扶额,缓了好一会儿才让眼前恢复清明。
她记得方才阿桃来过,自己还挨了几鞭子,不过也有可能是做梦,她如今已不太分得清现实与梦魇,反正都差不多得糟糕。
不过今日的噩梦略好些,她梦见了许久没有梦见过的故人,梦里还看清了她样貌,与她想象中的脸差别甚大,但一看便知是她。
许是自己油尽灯枯了,等着同故去的人团圆,白风禾望着斑驳的石室顶端冷笑,真是不爽,竟叫那穹皇如了愿。
喉咙又有些干渴,白风禾叹了口气,勉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想去寻口水喝,奈何刚刚起身便一阵昏眩袭来,再睁眼时脸已距离地砖不过半寸。
“门主当心。”有人在她身后担忧道,白风禾这才后知后觉有人正揽着她腰腹,顿时心惊胆战,脑中一片空白。
那人动作极为小心,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慢慢将她上身扶正:“你要什么,我替你取。”
梦里的脸实实在在出现在她面前,近得连睫毛都根根分明,正满是怜惜地看着她,替她整理散乱的外衣。
身上的外衣也不是自己的,白风禾低头看着暗红色的宫衣,布料罩在肩上,抵挡了地牢内的阴冷。
方才那竟不是梦!?
“本座渴了。”白风禾愣了会儿,轻轻开口,声音低浅沙哑,云川止连忙起身替她拿过水碗,望着里面薄薄一层水蹙眉。
她掌心扫过碗口,碗内顿时盛满清冽的泉水,她捧着水蹲在白风禾面前,将碗放入她掌心。
白风禾眼睛仍盯着云川止,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着,她仰头喝得很急,洒出的水混着眼泪流入鬓发。
“慢点,当心呛着。”云川止看她这般又是一阵心疼,上前接过水碗,用衣袖擦她下巴上的水渍,“水还多呢,我不同你抢。”
“我没死,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云川止小声解释,“这两年我一直在试图逃出无间城,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待我醒来时,你已经被穹皇关进地牢了。”
“对了,你不要担心,灵水也还活着,其他人虽下落不明,但也都活着。如今我也回来了,你瞧,事情尚有转机。”
云川止有意安抚她,将语气放得十分轻快,然后将水碗放到一边,抽出手帕替她擦泪。
“灵水的手……”白风禾终于开口,水光在眼中闪烁,“她……”
“她的手臂是黑龙咬下的,不能恢复,但是有我在,定会叫她恢复原来的样子。”云川止笑眯眯道。
白风禾眼神落在她脸上,一刻都没有离开,此时含泪垂下眉梢:“净说大话,你是神医不成?”
“大不大话的,待你出去便知晓了。”云川止说着起身,倒在门口的那丫鬟忽然有了动静,云川止走到她身边,一掌又给她劈晕过去。
白风禾目光始终追随她背影,直到她转身,这才猛地扯开。
又在云川止面前哭,白风禾心绪晦涩,但多年的隐忍在见了云川止后骤然决堤,故人再见的惊喜夹杂着委屈一起冲出眼眶,她有意掩盖,却无能为力。
云川止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几步跑到白风禾面前,低头想安慰她,却被一双手捧着脸转向侧面。
“不许看我。”白风禾哑声道。
白风禾好面子,不愿意让旁人看见她涕泪横流的狼狈样貌,云川止懂,于是僵着脖颈乖乖蹲在原地,直到腿脚和脖子都发麻,才慢慢转回来。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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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白风禾的手放在掌中搓暖,一边搓一边假意叹息:“莫哭了,难不成我回来反倒让你难过?若真是这般,我现在就回无间城去。”
她说完便察觉掌心的指尖猛地缩紧,看着白风禾眼中闪过的慌乱神色,云川止连忙道:“我胡说的,我不走。”
白风禾如今遭受了这般对待,已经十分脆弱,早不是从前那般,自己不该吓她,云川止心生悔意。
“可是……”白风禾沉默半晌,又忽然开口,“本座当日抱着必死之心同穹皇同归于尽,虽然将她重伤,可自己也被震碎了仙脉,如今不过是废人一个。”
她抿唇看着云川止眼睛,似在观察她反应:“你将本座救回去,恐只是救回去个累赘,放着也无用。”
“白风禾。”云川止心中哭笑不得,她摇头道,“你将我云川止当成什么人了?我费尽心机混进穹皇城只是为了救你,你今日哪怕成了瘫子我都会将你带出去悉心照料,怎会因为你受伤便抛弃你呢?”
“除去我之外,其他人救你也只因你是白风禾,而非因为旁的。”云川止耐心同她道,“灵水、白宗主和谭青她们没有一刻放弃打探你的消息,我要救你出去还需得她们相助呢。”
白风禾定定望着她,最后长睫垂落,轻哼道:“若真成了瘫子,本座也用不到你救,早便自行了断了。”
她如今像是真的放下心来,紧绷的双肩松软许多,踌躇良久,开口道:“云川止。”
“嗯?”云川止抬眼看她。
“抱抱我。”白风禾忽然开口,她指尖嵌入草席,“我总觉得这是场梦。”
云川止心又狠狠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上前,看着女人阖目靠入她怀里,云川止抬手搂住那两片薄肩,顿觉环住的是一张纸。
怎么瘦弱成这样,掌心隔着衣衫几乎能摸出她蝴蝶骨的形状,云川止怒气翻涌的同时,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将人养回原来的样子。
比起如今的清瘦萎靡,她更喜欢看见从前那样丰盈倨傲的白风禾。
另一边,早已习惯阴冷的白风禾靠在云川止怀里,控制不住地开始贪恋她身上的暖意。
虽仍然身处牢狱,心却从未这般平和。
“门主,你胸口的伤,可是穹皇所为?”云川止忽然问。
白风禾在她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当日我仙脉寸断,五脏俱损倒地,穹皇试图将我斩草除根,一剑刺穿了我心口。”
云川止听得心口一疼,白风禾却忽然冷笑:“可那本该取我性命的一剑却只让我吐了几口鲜血,她竟杀不了我。”
“这是为何?”云川止不解。
“我也不甚知晓,依我推断应是某种禁制,例如强大的誓约之类。”白风禾说,“因为不仅是她不能杀我,就连她授意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取我性命。”
“方才你也瞧见了。穹皇为了杀掉我无所不用其极,竟暗示几个凡人趟这趟浑水。”
云川止闻言更是讶然,她下意识轻拍白风禾的背脊,喃喃自语:“听闻穹皇同你师尊是故交,这个禁制或许是你师尊所下,她们应当是结过誓约,要穹皇此生不能伤你。”
“我亦这般猜想。”白风禾颔首,她感受到云川止哄孩童似的拍打,苍白的脸泛起红晕,“你在做什么?”
云川止猛地收回掌心:“没做什么。”
见白风禾蹙眉瞧她,她忽然起了心思,勾唇开口:“门主忘了?方才你昏迷前曾抱着我痛哭,说甚是想我。”
话音刚落,白风禾面上红霞更浓,忽然伸手将她推开,裹紧外衣:“莫要胡说,你死了那么久,本座早将你忘却了。”
第93章
“当真?”云川止问。
“当真。”白风禾眼神盯着墙上一道深深的裂缝,没有看她。
“既然如此,你为何第一眼就认得出我是云川止?”云川止知晓她脾气,丝毫不恼,“我向谭青和灵水解释我的身份解释得口干舌燥,她们才勉强相信。”
白风禾哑口无言,沉默了会儿,继续嘴硬:“本座比她们多品过几年灵风仙露,自然比她们要识得清。”
白风禾断然不能告诉云川止,自己认得出她是因为这两年总梦见她模糊的背影。
云川止看着她侧脸,惨白的肌肤因为心虚而有了色彩,也因此多了几分人气儿,不再如同活死人一般枯败。
欣慰的同时,心中酸涩难耐,她端详良久,抬手摸掉女人下巴处残留的湿润,冰冷的泪水抹开在指尖,两人皆因此心头一跳。
气氛一时微妙,最后白风禾岔开话题:“这地牢内阴气太重,修仙之人会受阵法符咒影响,比起凡人更不能久待,你下来已有一个时辰,快些上去。”
“我是来救你的,我上去了你怎么办?”云川止摇头,“我方才用灵力探查过,你如今状况极差,阴气已侵入骨髓,若再不离开此地好好将养,恐怕会病重而死。”
“到时候岂不是让穹皇得了意?”云川止说着又拉过白风禾,将她手放怀里暖着。
白风禾闻言将手抽出,神色凝重:“可此处是穹皇的地界,外面定有无数修者看守,你再是修为高强都闯不出那层层封锁。”
“何况我如今已是废人之躯,不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白风禾越想心越冷,她强行将脸转向一侧,不同云川止对视,“我知晓你们都还活着便已经心安,你回去吧,莫叫本座死都死得不安宁。”
“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舍己为人的性子。”云川止轻笑,“门主遭此一难,怎么全心全意为别人考虑了。”
白风禾垂眼看着地上潮湿的青苔,冷冷道:“本座只是不屑作为累赘。”
而且灵水在她面前被夺去一臂的场景如今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因她而受伤,若此人是云川止,她不知会否因此狂乱失常。
届时恐怕她就真的会成堕仙,永坠炼狱了。
“我可不管,你不知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回来乾元界,若是不能把你带出去,那么多功夫不是白费了。”云川止没提千针炼魂钟的事,面色平静。
“而且你怎会是累赘呢。灵水她们日日都盼着你归来,不息山众人亦是,你如今已经成了她们心中的支柱,若你真的死了,于她们而言才是万念俱灰。”
“可是……”
白风禾还欲再辩,却被云川止打断:“可是我回来便是为了见你的,我念了你两载之久,若是不能将你带出这牢笼,你要我如何能甘心呢?”
她这般直白的话让白风禾顿时噤声,满眼惊诧地看向云川止,又忙不迭移开面容,装作镇定。
怎么身子换了,人也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白风禾心中腹诽,难得羞赧。
云川止又把她手拉回来,将灵力一股一股渡给她暖身子用,白风禾这次未曾阻止,甚至堪称顺从。
云川止看着一反常态的白风禾,心里软得似铺开了一片云,低头抿开笑意。
“你要怎么救我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有这个本事。”白风禾居高临下看她,用鼻音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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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晓牢中情况,故而把时间定在了明日,好给自己留出随机应变的准备。”云川止说,“所以还需你再忍一夜。”
“其余的你不必操心,只需听我说的做,莫要离开我身边。”云川止微笑道。
“嗯。”白风禾勉强同意。
往常都是她拿主意,如今身边的小仙仆摇身一变,反而成了主心骨似的,白风禾从未全身心信任一个人,还颇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终于睡了极为安稳的一晚,夜里再无梦魇。
翌日清晨,一身着甲胄的穹皇宫守卫打着哈欠走下地牢,下到第八层时,他已觉得周身寒气四溢,阴风一股股朝他体内钻去,厚厚的甲胄竟不能阻挡半分。
“该死。”他打了个寒颤,连忙加快脚步,不敢在这地牢中多留半刻。
拿着令牌打开牢门,面前是漆黑一片的石室,潮湿难闻的味道冷不丁涌入鼻腔,守卫连连干呕,捏紧长枪对着黑暗乱捅一通。
他真的搞不懂穹皇为何非要对一个功力全失的堕仙防之又防,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还能捅破九层地牢飞出去不成?明知此处修者不能久待,还非得日日派人来看一眼。
守卫一边心中暗骂,一边忍着恐惧点亮长枪,借火光看向石室角落。
奇怪,长明灯怎么不亮了?他皱眉心想,撞着胆子走向角落那一团人影。
“喂!还活着吗?”他不敢靠太近,低头捡起块石子扔过去,石头嘭一声砸在那人身上,躺着的白风禾却毫无动静。
“莫不是真的死了?”他心中大喜,熬了两三个月终于把这堕仙熬死了,往后再不用提心吊胆进这地牢,怎不是一件喜事。
于是他捏着长枪快跑几步,用长枪翻过女人身体,伸手去探她鼻息。
“死了!”他大叫一声,而后兴奋地扔掉长枪,冲出门呐喊,“死了,堕仙死了!”
回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响了许久才渐行渐远,随后便是大片脚步声纷至沓来,面带戒备的阿桃最先闯入石室。
“阿桃姑娘,你瞧!”方才报信的守卫邀功似的跟在她身边,“没气儿了!”
十几名身着甲胄的守卫此时冲进地牢,空荡荡的石室变得拥挤不堪,阿桃回头看了眼手下,又狐疑地看向面前面色惨白的女人,将灵力探入她体内。
经脉已停止跳动,确实是死了没错,阿桃同样面露喜色,正准备蹲下来提她尸首,却忽闻暗处风声响起。
她惊讶回头,只见方才还满脸兴奋的守卫们已经纷纷倒在地上,皆面露青紫之色,双目突出,四肢乱蹬,一点喉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短短几瞬,人已全部昏迷,阿桃大惊,挥手召出长剑,与此同时腰间一紧,她垂目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一只坚硬古怪的钢铁手臂不知从何而来,正紧紧将她腰腹握着,那手臂力气极大,只需轻轻施力,她便双目充血,喉头腥甜。
“何人敢闯穹皇宫,找死……”阿桃艰难骂道,翻涌灵力想要挣脱手臂,然而灵力却尽数被那玩意儿吞噬,石沉大海,杳无反应。
“妖魔,哪里来的妖邪之术!”她震惊大叫,然而话音只吐出一半,便被一根长箭刺入胸口,双眼陡然睁大。
而后口中涌出鲜血,头歪垂在一边,没了声响。
她胸口的长剑慢慢消失无踪,云川止松手将她扔在旁边,回身扶起白风禾:“门主。”
白风禾此时睁开眼睛,不住打量面前的云川止,眼中震惊不比阿桃的少。
她只知云川止原身应当十分厉害,竟不知她功法竟这般独特,方才那法器凭空出现在她肩头,甚是惊艳。
“喜欢吗,我花了十数年钻研出来的,你若喜欢往后给你也做一个。”云川止见白风禾双眼发光,不禁笑道。
“丑死了。”白风禾嘴上嫌弃,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云川止的肩头。
怎么这般口是心非,云川止看着她笑,白风禾不满地挑眉,冲她张开手臂:“你若再看着本座笑,便出不去了。”
说得对,云川止压下笑意,上前将背脊留给白风禾,感受那双柔软的手臂搭在肩头,而后揽着她双膝起身,将人稳稳背在身后。
比从前背起来轻了不止一点,不知是因为自己身形变了,还是她清减了这么多,云川止心想。
“白风禾,抱紧了,我带你出去。”云川止拍了拍她膝盖,温声道。
“放肆。”听见她直呼自己名讳,白风禾挂在她背上低骂,嘴角却微微翘起。
虽然抱上去触感不同,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却未变,想来用的是同样的皂角,白风禾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空荡许久的心被熟悉的气息填满,安稳如初。
地脉隐隐震颤,静止的修竹忽而无风自动,在灼热的日光下不住摇摆,伏在磐石之上的巨龙忽然抬起头颅,如同被什么东西吵醒,烦躁不安地撑起庞大的身躯。
淡淡的风声传入耳朵,黑龙陡然睁大双目,震慑天地的龙吟从它口中爆发,与此同时,脚下磐石裂开缝隙。
无数细小如蚂蚁的飞虫从那缝隙中涌出,若是有人此时细细端详,便能发现每一只飞虫都是玄铁所制,精密的獠牙闪着寒光,如同洒了遍地的碎银。
它们密密麻麻爬上黑龙的身躯,脚上的倒钩刺入黑龙坚硬的鳞片,顺着鳞片爬上龙首,钻入它脆弱的眼睛和鼻孔。
黑龙更为愤怒,浓黑的雾气自它周身喷涌而出,许多飞虫被冲下鳞片,又有更多飞虫无惧浓雾,爬入更深之处。
黑龙不堪其扰,痛苦地摇头摆尾,坚硬的龙尾扫过竹林,无数翠竹被削下头颅,噼里啪啦落满土地。
一声穿云裂石的龙鸣之后,黑龙愤怒地飞入云霄,摇摆着庞大的身躯在云间穿梭,试图甩掉一身的疼痛酸麻,在黑龙离开地面的那刻,巨手撞开磐石,浓烟滚滚之中,一个人影如箭般冲出地牢。
此处的异动早已引来守卫的注意,浑厚的钟声不知从何处敲响,身着甲胄的内宫守卫们朝此处奔来,远看乌泱泱一片。
“快去禀告穹皇尊上!囚犯要逃!”身着锦衣的皇城兵马司司长震声大喊,而后领人腾空而起,试图阻拦云川止。
然而浓雾中忽然涌出无数钢筋铁骨的飞虫,嗡鸣着冲向众人,守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挥剑抵挡,飞虫撞击刀刃,咚咚的声响一时间盖过钟声,震得众人虎口发麻。
“完了,她们要逃出皇宫!”兵马司司长绝望大喊,他一边驱赶飞虫,一边扯过身旁的守卫,“快去禀告穹皇和将军,通知外宫守卫,尽快堵住城门,莫叫那堕仙逃了!”
“司长!可尊上今日不在宫中,屠云将军带领几位修者已前去追赶!”一守卫连滚带爬出现,捂着脸大叫。
“司长!”又有一人越过宫墙出现,面上大惊失色,“进入内宫的结界不知被谁动了手脚,我们的人尽数被拦在了外面!”
兵马司司长还未作出回应,便又一声呼喊响起:“司长不好了!城中忽然出现数名仙修,城门被破,那些人正往皇宫结界而来,几人皆是高手,结界恐将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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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长……”
“行了!”兵马司司长怒吼一声,“都莫再惊慌,通知兵马司所有修者,全力追捕堕仙白风禾,同时发下号令,凡是有兵马司之处全城戒严,张贴堕仙画像,尽全力搜捕,若发现堕仙者重重有赏!”
守卫道了声是,周围飞虫弥漫,浓雾很快包裹了半个皇宫,兵马司司长仰天长叹,日光下原本清透的空气此时忽然荡开一道波浪,流云皆被冲散,遥远的巨响隐约传入耳畔。
“乱了,乱了。”他扼腕自语。
与此同时,高空结界被撕出一条裂口,脚下黑压压的追兵如飞蛾般扑来,云川止背着白风禾钻出裂缝,手执长鞭的灵水咬着牙将白风禾扶稳,含泪盯着她道:“门主……”
一路的颠簸使得白风禾更为虚弱,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瘫软在云川止背上,却还是勾唇,“还叫门主么?”
灵水憋着嘴忍了会儿,还是呜咽道:“师尊,你怎么……”
“好了,此处不宜久留。”云川止看着身后黑压压的追兵,“莲华仙师,多谢相助。”
“穹皇所行之恶劣,三界有目共睹,不必言谢。”被唤作莲华仙师的人身穿僧袍,脖上挂了串白玉佛珠,双手合十道,“我等皆是白宗主亲自请回凡尘的修者,理应为她效力。”
“可施主所行虽救出白门主,但如今三界皆为穹皇所治,后有追兵,前有耳目,你们准备躲去何处?”
云川止面色一沉,她蹙眉思忖了会儿,忽然抬眼:“我还真知晓一处地界,超脱于尘世之外,哪怕穹皇有通天的本领,都不能窥探半分。”
“哦?”莲华仙师闻言微笑,“那便是最好了。”
“劳烦诸位替我暂时拦住追兵。”云川止冲几人道,而后笑着看向身后的女人,“白风禾。”
“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小云要把老婆带回家喽~
第94章
白风禾气息微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听到白风禾说这话并不容易,云川*止心中生出种被她依赖着的错觉,欣喜油然而生,笑着将她背稳了些,回头看向灵水:“你也随我来,我那地界活人甚少,若有事离开,还需你陪着你师尊解闷儿。”
“好,师尊去哪儿,我便去哪儿。”灵水用仅剩的手捏着白风禾衣角,轻声道。
追兵已距离不远,莲华仙师领着几位散修一字排开,口中哼出无字仙诀,脖上的佛珠缓缓升至半空,随着一声低呵,洁白的光芒自那佛珠上迸发,无声涌向追兵,光芒所到之处,前排追兵便如蚂蚁般噼里啪啦掉入云间。
借着他们激战的空档,云川止三人驭风而行,很快将穹皇城远远甩在了身后,隐匿进了璀璨的晨光。
她们的目的地并不算近,白风禾又身子孱弱,路上昏迷了两回,直到周身燥热难耐,才又悠悠转醒。
云川止察觉到了她不适的扭动,连忙反手为她施了道避暑诀,围绕周身的热浪被灵力驱散,白风禾这才掩着唇瓣,轻咳出声。
“云川止,这是何处?”白风禾眯着眼眸看向脚下厚如棉絮的云层,偶有云薄之处,能依稀看见脚下连绵的大漠。
“这是鸣沙洲,你应当知晓。”云川止凭空捏出件黑色的外衫递给灵水,示意灵水替白风禾遮阳。
灵水接过外衫挡在白风禾额上,眼神亦满是好奇,左右四顾:“此处荒无人烟的,方才行了百里未见一个人家,你住在这里?”
云川止还未来得及回答,白风禾便沉声开口:“鸣沙洲?不是魔窟所在之处么?”
云川止愣了愣:“魔窟是什么?”
白风禾看着一望无垠的沙地,眼神凝重:“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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