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此时,一苍衣女子便伏案而作,手执灵笔,在明盘上勾勒阵法。
女子水袖蛾眉,衣饰华贵,一袭大气的淡蓝长裙,头戴金虫冠,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华。非是别人,正是那人道“傲姿月容,徒手摘星”的文家大小姐文梦瑶。
她画的阵可不一般,那阵眼有一黑物,细看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颗心犹在搏动,新鲜至极,魔气熏天。
随着笔锋游走,符纹一寸寸勾连,血迹缓缓渗入纹路,交错缠绕,最终凝成一圈扭曲的咒印,似锁链般缚住心脏,勒得“滋滋”作响。
文梦瑶正绘至关键处,忽听见咚咚步声与撞门而出的哗啦声。她停下动作,恍惚一眼,只瞧得个夺路而出的背影。
她略微蹙眉。
那不是一直跟着凌北风的剑修?按理说也是身经百战,怎地这就受不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没事吧?”
殿侧黑袍男子闻声,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眼门口。
“别管他。多愁善感,为表面所惑,成不了气候。”凌北风嗤笑一声,视线又落回文梦瑶,“你就比他出色太多。”
文梦瑶不置可否。
她自幼习蛊,受父亲之命研修虫术,各种腥膻秽毒见得多了,奇毒诡蛊、腐尸秽血皆不曾眨眼。更遑论区区一颗心脏?
还是魔物的心。
便是捣碎,她也不会皱眉头。
苍衣女子也不再理会,手法稳准,不疾不徐,将余下符纹一一落定。
这诡谲阵法共有七个角,七角各置一只琉璃瓶。内中封蛊,细窥之下,可见其中虫影缓慢爬行,翅翼半透明,腹部流光澄黄宛若琥珀。
待符纹尽落,文梦瑶站起身,指尖飞速结印。她念咒一引,将那仙炉中跳动的冥火陡然吸出,化作一缕火流,蜿蜒没入阵法之中。
刹那间,阵中火光爆裂,红橙黄绿四光交替闪烁,随后又渐渐敛去,归于游走的金芒,裹住阵中沉浮的魔心。
文梦瑶这才松了手印,拂去掌心薄汗,轻舒一口气。
“这便是文家先祖留下的‘七蛊阵’,七样蛊、七芒纹、外加……昆仑仙炉明火,按阁下所需,尽数在此。”
目光对上凌北风的眼,文梦瑶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问出声:
“不过,狂影刀阁下,你确定吗?不说地级魔心魄乃传说之物,且这上古法阵失传已久,至少数百年无人试过……若有差池,恐怕……”
她不敢说完。
黑衣青年却不语,信步走入阵前,才淡漠启唇:“试试便知。”
他结印抬手,掌心一道阵符浮现,冥火霎时升腾狂烧,竟将那颗心脏撕咬溶化——且见那心脏一点一点瓦解,血丝崩裂,竟化作黑色魔气翻腾而起!
“这是……四象之气?”文梦瑶瞳孔骤缩。
“不错。”
凌北风掌心更近一寸,却见那黑色气体似被牵引般,通通往他的掌心聚去。
他那手臂可不一般,胳膊上游走的黄光隔着衣布都能看见。
文梦瑶沁出些冷汗。
那黑气浑浊沉重,恶臭扑鼻,纵使她早已结印护身,仍觉难以忍受,不得不后退数步。
——
吸收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观内气氛冷肃,只有黑气被吞噬的“滋滋”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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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梦瑶一直心思翻涌,终究按捺不住。
她清咳一声,打破沉寂:
“重振文家,少不了蓬莱相助。曾经文伯远的靠山倒了,如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狂影刀。”
凌北风是兵行险招的人,她又何尝不是?身负没落宗门、父辈旧事秘辛,她没得选。
黑衣青年右手仍维持着吞噬魔气的动作,却微微偏头,黑发随肩滑落,“你要什么来着,神树仙根?”
“是。”文梦瑶不假思索,“七星神丹与金蝉蛊都离不开神树之根做引,此乃我文家基业,万不可废。”
凌北风移走眼神,沉吟片刻,却是冷哼一声,“好,待*我飞升,你想要多少都行。”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文梦瑶都觉荒谬至极。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依旧透着惊疑,“犯下弥天大罪,你竟仍觉得自己能成神?”
“当然,为什么不?”
凌北风说得轻描淡写,面色也没什么起伏,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成神应是功绩使然,岂容小事决断,我的价值,又焉是鼠辈所能妄评?”
“倘若天界不愿承认,那我便超越神,以凡躯立于巅峰,成就他们所不能达成的伟业。”
黑气缠绕于他指尖,燃烧、吞噬、溶解。光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愈发深邃。
男人唇角轻勾,“届时,他们只会求着我成神。”
*
再说向鼎跑出去时,不看路也不看人,沿途还撞倒几个小道士。
那几个小道士被撞得七倒八歪,正欲爬起来怒斥,抬眼却见那花袍身影已跑得远了。
向鼎一路奔至浮岛边沿的长廊尽头,终是扶住一根廊柱,身子猛然一弯,狂吐而出。
胃里翻江倒海,早先吃的面啊、喝的粥啊尽数吐了出来,呕得他眼眶发红,连腰都直不起来。
凉风一过,花袍男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死死攀住廊柱,虚汗涔涔。
“北风……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唇齿带着腥咸打颤。
手也在发抖。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
是——脏腑的温度……
他胃中再次痉挛,又是一阵干呕。
第234章 不安
【
“去,把它的心挖了。”
那时,向鼎领了命过去,白剑抽了出来在手中握紧,原该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可当他俯身看向那少女的脸,那柄剑竟停在了半空。
少女身躯被撕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内脏翻涌。
可她却还未死去,那双染满血丝的瞳仁狠狠盯着他,像要在意识散尽之前把他吃掉一般。
剑锋微颤。
他终究问出了口:“杀了它便罢,为何……为何非要活着挖心?”
声音带着些许干涩,仿佛卡在喉间未曾化开。
凌北风正低头擦刀,答得不带丝毫温度:“它是未结丹的地级魔,气脉完整无缺——心魄乃魔气缔造之源,自是最好的材料。”
向鼎喉结微动,咬紧牙,“可这只魔物……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身后的黑衣青年似被这话逗笑,冷嗤了一声,手中拭刀却未停。
“你与我一同宰了多少魔物了,怎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嗓音淡漠,带着嘲弄的意味,“这都是表象,忘了?”
孰料他话音刚落,花袍男子竟一瞬回头,睁大眼睛喝了一声:“那雀儿姑娘呢?”
“……她,她救了你,她,她也是魔物。”
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向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厚实的腮帮子竟一时咬得死紧。像要把什么都吞进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可凌北风却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凌北风一手抹过去,将白玉长刀上的血渍擦了个干净。
随即收刀入鞘。
这时,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向鼎身上,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警告。
“你怎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快挖,若这点小事都干不了,便给我滚。”
此言落下,一时寂刹。
黑衣青年立于暗影之中,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睥睨之势。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与迟疑,冷得令人窒息。
向鼎蹲伏在地,连续换了几次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绪。
他到底还是怂。
已经退了岳山,若是再离开凌北风,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花袍男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却是终于握紧了白剑。他咬紧牙关,不去看少女的眼睛,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
“啊啊啊啊啊——!”
他蓦地怒吼出声,似是拼了命才借来勇气,一剑“噗嗤”朝少女心口捅了去。
】
此刻,向鼎扶着柱子,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混着酸水沿着唇角蜿蜒,苦得喉咙发麻。
他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落在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影子上。
——到底是谁变了?
也许凌北风说得没错,他是变了吧。
自从再见到雀儿之后。
雀儿救凌北风的时候,她就是人。
当时的她,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目光沉静,言语不多。
可他向鼎阅人无数,如何察觉不到?她善良,她温柔,她有悲悯之心,有慈悲之念——哪怕冒着封锁心脉的危险,也毫不犹豫,只是为了救凌北风。
一个极有可能醒来后便会反手杀她、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
他被教导了二十多年的“魔物残暴无心无情”,可那不是心,那不是情,还能是什么?
雀儿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向鼎觉得憋闷,觉得难受,仿佛被丢进一团彻骨冰冷的迷雾里。
他想不明白,也得不出结论。
但自己此刻的软弱、迟疑、无力却是清晰的,让他感到耻辱。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忽然咬牙,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
“……立身为人,执剑为骨,勇破三千迷障,心证八荒正道。三大律令即吾脊梁。一禁:不涉凡事;二禁:不修邪气;三禁:不近魔族……”
岳山云海峰紫霄殿,那浮空玉台之上,身披勋礼华袍的万蠡真人扬了扬眉,说到中途缓缓停下,许是瞧见眼前人离散缥缈的神情,“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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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跪在地受礼的年轻宗主这才回过神。
“抱歉。”凌司辰视线重新凝聚,朝那宣读的道者点头。
按照规矩,他此刻本该摆出受礼的手势,然而方才分神,竟然忘了。
于是他回过神后缓缓抬手,那厚重华袍丝绸一般滑动,双掌举于眉心,躬身行礼。
万蠡真人见状,微一点头,继而肃声言道:“此礼乃天鉴之礼,以剑纹为誓,涤魂洗魄,刻骨铭心;以剑承志,传扬宗门,至死方休。”
言罢,掌中灵光骤起,封印阵内寒芒四溢,符文之中,一柄通体霜雪的灵剑腾然而出。剑柄素白透光,缠绕千年冰蚕丝织就的绶带,剑身流转星辰纹路,此乃凌家历代宗主所承之灵剑。
少年跪地中,接剑杵地。那灵符剑身触碰浮空玉台时,化作一道气光注入台面,整座紫霄殿穹顶的十二星宿图骤然亮起,星光如瀑垂落在他肩头。
凌司辰低头垂眸,一字一句重复:
“剑心昭道,斩业护生;以吾之剑,承吾之志;传承宗门,至死方休。”
台下众人屏息而观。或有人抬头观者穹顶星图,咂舌惊叹,迟迟挪不开眼;或有人默然颔首,暗道新宗主气度非凡;或有人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正此时,玉台上奉礼道童振袖而出,九节竹丝拂尘甩动,朗声高呼:“请圣水,铸滕纹!”
圣水铸纹,乃天鉴之礼十二大工序最后一环,此礼既成,新宗主之位遂定。
编钟声声悠扬,殿宇间铜鹤灯盏次第燃起,照彻玉阶两侧。
凌司辰微微转首,目光向阶下望去。
但见玉阶始端,氤氲气息里,走出的一人手捧金玉长壶,却是此番供奉圣水的使者。
少年身形敦厚,素色兜帽严实裹住头颅,广袖鼓动如帆,一步步踏上玉阶而来——
*
咚咚、咚咚……
是步声,亦或是心跳声——
姜小满胸口蓦然一闷,脚步不稳,有些虚晃。
羽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君上……”
姜小满稳住身形,拍了拍她,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呢?”她压下胸口的不适,继续问道。
羽霜顿了顿,“之后的讯息,灾凤便拒绝告诉属下。”
姜小满闻言,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羽霜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过,灾凤其实还说了一个细节,她只提了一句,但属下却很在意。”
姜小满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鸾便继续道:“据灾凤所言,那周围同时散布着灵气与烈气,灵气至深,而烈气……却辨不出四象。”
姜小满心头一跳,神色陡然凝重,
“无属相之气!?那不就是铜虎尊者那个时候……”
尤记得当初在太衡山时,铜虎尊者尸身周围同样残留着许多这般辨不出属相的烈气。
当时她便觉得异样,只是未曾细查,如今竟又在秋叶身上重现?
“没错。铜虎之死,仙门皆疑‘魔族’所为,然‘魔族’绝不会伤害秋叶……如此看来,当日出手者,既非仙门,亦非我族。”
羽霜语气沉肃,语中推敲,“彼时满地皆是灵气与烈气,众人皆认定灵气乃铜虎所遗,却从未细思另一种可能——无论灵气烈气,皆是凶手所留下。”
这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姜小满心头。
羽霜话里之意也很明确,但姜小满立时否决:“不可能,这几日凌司辰都和我在一起。”
“自然不是他。”羽霜打消她的疑虑,“他的烈气属相明确。但君上可曾想过,也许不止他一人——还有人也同时掌控烈气与灵气?”
姜小满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羽霜唇瓣微动,似有犹豫,终究未说出口。
非是不愿说,只是不愿在主君情绪不稳之时,凭借未证实的推测便贸然言明。
她记得,先前在凌北风身上,也隐隐察觉到无属相的烈气。
彼时她当作感知有误,如今回想,却愈发觉得不对劲。
但……不到一个月前,凌北风还虚弱成那样,短短月余,怎可能会是秋叶的对手?
更何况,那股气息仍有细微差别……
羽霜按捺住心绪,最终只是道:“此事尚有疑点,属下须得再确认一番。”
姜小满也未再追问。羽霜行事向来谨慎,她自然信得过。
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她的预感一向准,一定还有什么……
红衣少女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青鸾:“你能确定灾凤的位置吗?”
羽霜稍作感应,随即点头,“应该可以,君上有何打算?”
“咱们现在立刻赶去,希望他们还在一起。不管飓衍要做什么,我都必须阻止他……他这个人冲动起来,势态抑制不住。”
羽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是。”
——
疾风骤起,青鸾展翅高升,扶摇直上。
鸾鸟驮着红衣少女,羽翼搅动云层,眼珠微微上转。映着苍穹的碧色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探询的光。
她感受到主君此刻心绪不定,终是忍不住问道:
“君上,您确定吗?”
声音很轻,随风飘散。
姜小满沉默片刻,未曾立刻作答。
她回首,望向岳山。
平静无波的云雾之巅,层层金辉笼罩的碧色山顶,静谧如昔。
那金辉之下,继任大典已近尾声了吗?最后的工序,可已完成?
他——已经成为宗主了吗?
少女眼中掠过一抹隐忧,但仅仅一瞬,便被坚定所取代。
“绝不能让飓衍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冲动之举,导致不可挽回的局面。”她轻声自语,“如果是凌司辰,他一定能理解我的。”
语罢,抬手轻抚青鸾背上的羽毛。
羽霜不再多言,羽翼一振,正欲冲破云层,疾飞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
骤然间,天幕震颤,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自身后轰然炸开!
第235章 让我进去
一声巨响如雷霆炸响,震得空气中卷起汹涌的气波,青鸾翅膀一晃,险些失去平衡。
她迅速悬停,翅尖微收。
姜小满手掌扣住羽背,亦急急回头。
只见岳山之上,一阵彤红的光芒骤然冲天而起,直直撕裂了原本的结界,如烈焰席卷四方,扩大整整一圈才停,炽热的气浪在空中翻涌不息。
那彤红结界仿佛血光覆盖苍穹,带着不祥的气息,压迫得四周的空气都扭曲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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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满心跳骤然加速,呼吸微促:“发生了什么!?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羽霜心知主君所忧,未再多言,猛然振翅调头,迅疾朝岳山脚下俯冲而去。
——
等姜小满赶到分界碑时,结界已然成形。
方才那彤红的屏障自天而降,层叠铺展如莲花绽放,将岳山和分地碑一并囊括在内,内外彻底隔绝开来。高空之上,几个道人脚踏灵剑,手持法器,结阵维持封禁,身上玄袍黑白分明,正是玉清门弟子。
“万物莫入莫处——莲生结界。”姜小满喃喃出声。
此界她认得,五百年前霖光曾“有幸”遇见一次。
彼时北军阵联合围攻,玉清门以此困敌,以无咒无解换取绝对的坚韧,便是当时的归尘也未能轻松破解。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需动用这等封禁?
她心头猛跳,隐隐生出不祥预感。
行至碑石之前,光幕已将去路彻底封死。
姜小满远远便瞧见一道青袍身影伏在结界前,抬手猛砸,还扯着嗓子大喊:“放我进去!”
她一眼认出那人来——便是那个总屁颠屁颠跟在凌司辰身后的小修颜浚。
他怎会在此?
姜小满几步上前逮住他的衣袖,沉声便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颜浚回头见是姜小满,先是一怔,“姜姑娘?”
旋即转为焦灼,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宗主让我全程跟着你,可我不小心跟丢了……对不起,姜姑娘。但等我想回来时,就变成这样了。”
姜小满未再追问,心思没有空余去理会先前的事,只想弄清楚眼下的局势。
这时,结界内里的高处缓缓落下一个道士,法器在手,脚下灵剑浮动,看那衣着纹样像是玉清门高位弟子。
他不耐烦地望向下方,见颜浚砸结界砸得起劲,不免呵斥出声:“唉唉,干嘛呢?现在里头闹了魔灾,谁都不许进!老老实实等着。”
“魔灾!?”姜小满和颜浚对视一眼。
颜浚脸色涨红,一百个不信:“今日可是我们宗主的继任大典,怎么会闹出魔灾?你休要胡说!”
“哪来的魔?”姜小满问。
谁知那玉清门道人却嗤笑一声,眼中带着不屑,自高处俯视下来,
“还问哪来的魔?你们那新宗主不就是魔么!可笑。”
这话一出,颜浚先是愣住,随即怒火冲顶,冲上去便死抠着那结界,声嘶力竭:“你胡说什么!?”
他没注意到,旁边的红衣姑娘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颤。
那道人却轻飘飘瞥他一眼,继续冷嗤:“你们宗主魔角都露出来了,还能有假?却不知是魔扮的——还是一直都是!”
颜浚更急,涨红了脸,拳头死死砸在结界上,
“一派胡言,宗主怎会是魔!快放我进去!”
道人连眼皮都不抬,手中法诀一捏,结界之上莲生符印陡然亮起,红光涌动。颜浚登时被一股无形巨力弹得连退数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姜小满一把扶住。
“战神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如今你们宗主已被拿下,不日便要处决,凡与他关系密切之人,皆已遭到控制。你若不想连坐,便乖乖待在外头。”
“处决!?”颜浚瞪大眼睛,再度上前一把攀着结界叫唤:“放我进去!”
他刚喊两声,忽然身边响起一声——
“让我进去。”
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竟让颜浚猛然一震。
少年愣愣向旁边看去。
只见姜小满静静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可怕,眼神阴郁如锋刃。
她再次开口,语气缓慢,却每个字都不容拒绝:
“让、我、进、去。”
半空那守阵的玉清门修士一怔,愕然半晌,似是认出了姜小满,顿时噗嗤一笑,满是轻慢:“哟?你不是那个、那个大家都在谈论的,那魔物宗主的相好姜——”
话未落音。
“嘭——!!!”
一声爆响,宛如金石崩裂。
莲生结界剧震,光幕寸寸裂开,符印如狂风席卷,竟将半空道人冲得倒飞而出,跌滚数尺,四脚朝天撞在地上,立时晕厥不醒。
颜浚修为低微,也被余波掀得趔趄,眼看便要摔飞出去,忽觉肩上一沉,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他仰头一看,桃花般妍丽的脸庞映入眼帘,他认得,是一直跟着姜小满的丫鬟双儿。
颜浚呆愣愣又把视线放平。
待震耳欲聋的余波之后,烟尘滚滚之中,却见一道红影傲立风中,衣袂飘扬,炽烈如燃。
姜小满单手抬起,指尖尚缭绕未散的灵气,眸色冷然。
莲生结界的确厉害。
困得住归尘,却困不住霖光。
五百年前,霖光弹指破阵,顷刻间屠尽数千修士。
她如今仍有肌肉记忆——但做不到弹指破阵,只能倾尽全力,好在终究破了。
天上那些玉清门修士亦被余波震得东倒西歪,符文残片飘零如雪,人影纷纷自半空坠落。
姜小满却无暇去管。
她本已心思纷乱,胸中一团火气未解,如今已不想再循规蹈矩——更何况,方才那道人寥寥几字,早已把她的理智冲得七零八散。
少女收回手,抬脚迈过一地破碎符印,径直向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凌司辰的灵力完全能压住烈气一点不泄露出来,他也答应了自己今日会好好继任的,怎会暴露魔血呢?
姜小满想不明白,只想快些赶上岳山,快些赶过去。
羽霜低头看了颜浚一眼,小少年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喘。
她索性将他搁在一边,快步紧跟主君而去。
——
姜小满步履生风,速度极快,未几已至岳山门坊之前。岳山原本的护山结界还在,她正思索要不要一并拆掉时,忽闻空中传来破风之声。
“砰砰”两声!
两道金光坠地,稳稳落在结界之前。
金盔耀目,披帛翻飞,浑身流光溢彩,唯恐旁人不知他二人乃天界神将。
姜小满立足不动,目光微微一斜,先往左看。
左边那人护心镜上映着狰狞牛首,想是云海的左仙侍——庚丑。此人横眉怒目,昂声喝道:“何人胆敢毁莲生结界!”
姜小满不答,又往右看。
右边那人护甲缝隙间隐映马面纹理,料便是右仙侍——壬午。此人沉默不言,只见腕间灵光骤闪,锃然一声,双锤已然在手。
见眼前少女沉默不语,庚丑冷哼一声,又喝道:“是你做的?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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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满只觉好笑。
见过一面,这二人竟对她毫无印象。不愧是天神,根本不屑记凡人面孔——好吧,那便让他俩好生记一记。
她正要抬手,又听背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略一回头,竟是颜浚。
小修气息尚未平复,却强撑着站稳,鼓足勇气挨至她身侧,急声道:
“姜姑娘……姜姑娘小心啊,这二人是天神!我知道你心急,但一定不要冲动啊,宗主……宗主不会希望你有事的!”
姜小满微微一怔。
她眸中冷意褪去,竟露出一丝微笑,言语清轻: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他有事的。”
少女招了招手,跟在身后的鸾鸟纤臂环绕,生起一道羽盾将那小少年护住。
颜浚还想说什么,对面那牛纹神将早已按捺不住。
“小小女娃,也敢在此撒野?”他目光轻蔑,语带讥讽,“敢破莲生结界,当与魔物同罪,还不快速速跪下受擒,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五百年前那场大战庚丑压根不在,所以对“破莲生结界”是何种功力全然无概念。
可壬午却在。马面仙侍是个哑巴,虽不言语,双锤却已然高举,他不敢懈怠,威压震动,地面微微颤抖。
姜小满却是面不改色,缓缓抬起手,
“啪——”双指一弹。
刹那间,寒意骤凝,灵力翻涌!
便见两道玄冰锁链自水洼中暴起,如两条银龙,转眼便缠上二仙侍手腕,死死拉住!
庚丑、壬午脸色剧变,猛地发力欲挣脱,岂知姜小满腕间轻转,那冰链竟瞬息蒸腾,化作漫天霜霰直冲而出。
“轰——!”
寒流狂卷,两人那一身神纹遍布的灵盾竟“哗啦”被冲碎,脸都被冲变形,脚也踩不住,硬生生被震离地面,弹飞数丈。
二人狠狠砸上门坊石柱,金盔铛然作响,壬午那双锤都被震脱手,翻滚两圈后,直直砸进山石之中,溅起一片碎屑。二人落地后皆狼狈翻滚几圈,四肢抽搐,竟一时爬不起来。
这下可把颜浚看傻眼。
少年膝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也不敢去碰姜小满了。
姜小满却懒得看眼前倒地呻吟的两人,径直迈步往前。
救凌司辰要紧。
她手臂横抬,对着结界豁口,正欲发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天幕震颤,一道雷光撕裂苍穹。
那光如天罚降临,挟风雷怒涛,直劈而下!
那气浪裹挟无边威势,猛然砸入她身前,激得狂风乱荡。
姜小满瞬间收回手臂格挡,衣袂鼓荡,足下竟被迫向后滑开半步。
她冷眼抬眸,低语:“没完没了了。”
这么大阵仗,还能是谁?
光华渐散,露出立于天光中的健硕身影。
银发战神一手提起一个仙侍,将他二人扶起来立于石柱旁。掌心一抹,灵力渡入,使二人脸色稍霁。
做完这一切,那双威严无波的眼瞳才终是投向姜小满。
“我记得你,你是姜家之女……”
他开口,语气平静,目光如炬,“你从何学来这等纵水邪术?”
*
姜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云海竟没认出她来,是因为她不带烈气?
有没有搞错,她把俩仙侍揍得人仰马翻,云海居然没认出她?
其实,姜小满半点不在乎云海是否发现她身份。
战神是什么?蓬莱养的狗,黑白颠倒、虚仁假义、道貌岸然。
在他面前,她根本不屑隐藏。
——那便来一记“冰龙狂啸”,看他还认不认得!
霖光从不与天岛之犬多言,她亦不欲浪费口舌。
少女掌心寒霜凝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刹那之间,便要出手。
忽然,异动突起。
“噗嗤噗嗤——”
地面骤然龟裂,黄土翻滚,泥石飞溅,破裂的缝隙间,三道枯藤猛地暴起!
一条直取姜小满,那藤蔓粗逾手臂,似一条毒蟒,眨眼便将她拦腰缠住。
姜小满一时惊愣,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得背后响动。
回头一看,羽霜竟也被一条藤蔓缚住。鸾鸟停伫原地未曾发力,头发依旧黑色,似在等她的指令。
而第三条则盘旋而上,将颜浚裹成粽子卷在半空。小修胡乱蹬着腿,失措叫喊着。
对面,云海战神原本执剑在手,方欲迎敌,未料竟生此突变。
战神主侍三人亦是眉头紧皱,目露惊疑,半分不敢懈怠。
姜小满正要施招解决这藤蔓,猝然,心魄捕捉到一丝极熟悉的烈气。那烈气带着安抚,隐隐似还有讯息传递。
她眼神一变,登时收势。
藤蔓之上,竟开始泛起滚滚气泡。
初时不过细微点点,随即越滚越大,浑浊翻腾,如流水般沿着枯藤蜿蜒而上——姜小满眉间踌躇一瞬,目光掠过云海战神一眼。
少女怒意翻涌,却终是按捺未发。
她只是缓缓启唇,阖动嘴唇,留下了一句话。
随后,气泡膨胀,将三人无声吞没。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泡影破裂,消失于无痕。
待得烟尘落定,场间寂静无声,只余战神主侍眼睁睁望着。庚丑与壬午亦同时踏前一步,然视线所及,已不见三人踪影。
——竟连人带藤,全然不见了!
第236章 地络花
庚丑大惊:“什么情况!?”
气息虽已消散,余波仍未平息。藤蔓褪去后,地面尚残留浅浅裂痕,犹如刚破土的旧伤。
云海战神迈步向前,蹲身一拂掌,指尖沾了点残留的泥泞,轻轻一捻,眉宇微敛,
“转移阵法,人已经传走了。”
壬午默不作声,目光游走四周观察着。
庚丑却不似他二人沉稳,嗅了嗅气息,眼神骤变:
“魔气……是被魔物传走的?”
云海瞄他一眼。
壬午赶紧手势比划一下,那意思是:【都强破结界了,自是与魔物勾连。】
云海看在眼里,却平稳又威严地道:“被魔物掳走、或是自行传走无可否认,但是否与之合污尚无定论。言语定罪,非同小可,慎言。”
二人得了批评,皆垂首不语。
庚丑忍了许久,却终是问出那个刚才就想问的问题:“大人言之有理……可您不觉得,那小妮子的招数,真有几分像那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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