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两个孩子想看海,”
“一个孩子想看海。”
***
戚檐将架子上那些个尘灰足有一枚硬币厚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遭,却仅得来满手黑灰。
“哈……”戚檐拍着手走到门前堆放残肢断臂的地儿,一边蹲下身打量那些东西,一边冲文侪喊,“这是在阴梦里,我便不计较这些东西为何不腐烂了……只是你觉着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某次集体伤害导致的死亡么?是天灾还是人祸?是一次大型地质灾害么?海啸?泥石流?”
文侪闻言皱着眉走过来,考虑了大概半分钟才说:“咱们要不要把这尸山刨一刨?”
“……”
见戚檐没有迅速回答,文侪掸去白衣上的尘灰,道:“决定了,还是刨吧……给你5秒思考要不要去刨。5、4、3……”
见文侪那么个变作白狐狸后更受不得脏的都乐意挖尸,戚檐出于担当还是应上一句:“我刨。”
“上吧。”文侪抬脚便走向尸堆的反方向。
“嗯?你去哪儿?”戚檐不解。
文侪没回头,边走边说:“我那头东西还没翻完。”
“你刚不是说要一块刨尸吗……”
“我可没说我即刻就要刨,你闲着你便刨。翻东西和刨尸可不就是烙饼问题里头同一块饼的俩面么,不能同时烙。——我要是有三头六臂早自个做了。”
戚檐盯着那耍赖狐狸的背影瞧,见他很快俯下身去,想想又觉好笑,只把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后,便乐着去干活了。
他的手很快钻进些那些个被从人身上割下的躯干间,手往深处一探,也不知探进的是各肢体围成的空隙,还是仅仅是把手插进了断肢当中。
他确乎无法分辨,因为不管哪里,都是同样的拥挤粘腻,同样的腥臭不堪。
戚檐向来一不做二不休,一旦下定决心,便也忘了脏臭。奈何埋头翻找时间太长,再仰首时,只觉被那些红的粉的,腥的腐的弄得头脑发昏。
他起身缓了口气,这才问文侪:“对了,当时梁桉房里那摊黑水,你后来弄清是什么没?”
“黑水?”文侪从柜子上搬下个装满维修器具的箱子,说,“你说梁桉房里那摊?我哪里能弄清那玩意?你那会不还说是在做梦么?难不成我还有本事钻到你的梦里?”
“哦、哦!”戚檐刨尸的手顿了顿,他转而笑起来,“嗐!瞧我这脑子,浆糊似的,都混淆了!”
***
文侪翻找之处就在门边,眼见贴墙摆放的皆是些凹凸不平的铁锈架子,没地给他歇,他索性倚住门干活。
然而那铁门安稳半晌忽而一颤,令他遽然停了思绪,从那铁门上弹开。
“怎么了?”戚檐平静地自血水里抽回手来。
“啧、有东西在门外。”
“这就又来了?”戚檐快步过去,文侪趁这时蹲身给他抛去个接近他手臂粗的扳手。
二人凝视着眼前那扇显然经不起几回击打的铁门,好一会儿都没见什么动静,刚想松一口气,一巨物却赫然撞上了铁门。
磨损严重的焊接合页在外头东西猛烈地冲撞下松动起来,活像将落的乳齿,左右摇晃。
戚檐摩挲几下掌中扳手,宕机立断:“跑——!”
他拽住文侪的腕,再不管文侪能否跟上自己的步伐,也顾不上文侪腿有多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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侪虽说竭力配合,没埋怨半声,却是疼得眼冒金星,连应答一声也办不到。
俩人推开屋中另一扇铁门时,外头那庞然巨物恰好将适才文侪倚着的那门碾作一堆废铁,冲入屋中。
戚檐稍稍回头瞟了眼——
呵,竟是个六足皆着地,大虫似的在地上爬的怪物。那玩意形似帝江,身子肥肿,若与帝江的不属同种,估摸是因那玩意生着六只眼睛,而少了两翼,背上还有绣花似的红斑纹。
“哈,也不是什么东西与六沾边就一定好……”
戚檐耸了耸肩,随后又一次带着文侪狂奔起来。俩人的脚疾速擦地,好似要磨出火星。戚檐的双腿都跑得发疼,更别提文侪的。右腿疼痛直钻他心,片晌过后他那条腿便有如彻底坏死般,失去了知觉。
途中,那健步如飞的戚檐忽然松开了文侪的手,一时间俩人拉开了些距离。见自个儿同身后怪物的距离不断缩短,文侪有些着急,却只听戚檐喊道:
“前头岔路太多,我先探一探,跑进死胡同可不好。”
文侪总慢戚檐几步,也就一直能看见戚檐的背影。戚檐时常忽地拐入一窟洞不及几秒,又跑出来带着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倏然拐向了另一边。
文侪不能理解戚檐的举动,可他还是选择了跟从,尽管戚檐那反覆无常的行动,叫他总能清晰地听见身后怪物的喘气声。
二人疾奔如风驰电掣,无一不是竭尽全力向前逃命,然而文侪的意识却忽然呈指数下滑,他的五感乃至神经开始钝化甚而衰弱起来。
矿洞里照明灯一闪、一闪。
文侪没有停下步伐,失控地向前迈腿,可视野中好似浮着滚动的热浪,眼前戚檐的背影时有时无。
何处来的白灼光闪着,近处亮的黯淡光照着。
偶尔,文侪会觉得自个正独自在不知方向地猛冲,他看不见戚檐,也听不见那人的声音。可眨眨眼,戚檐又蓦然出现在了身前,那人大步流星,喘气声随风声一道跑进他的耳朵。
有时,在矿洞极差的照明下,他还会于眩晕当中看见一个飘荡的鬼魂。那迷蒙不清的鬼魂与他之间隔着戚檐,好似仅仅在漫无目的般随疾风远走。
“跑啊、跑啊、文侪,跑!!!”
身前跃动的戚檐的背影在消失的瞬间聚作了一个点,文侪在不甚清醒之时,踩着矿洞中的一摊碎石,倏然往一旁的一个漆黑穴洞里头栽去。
倒进去后,他才意识到自个原是被戚檐揪住了衣袍。那人一扯,他再那么一摔,他便被戚檐顺势锁进了怀里。
戚檐侧头朝外看,大手压在文侪的后颈上,一时间二人连气都不敢呼,如果可以,他二人恨不能叫吵闹的心跳也停止,直到怪物齿舌搅动的水啧声自他们躲进的那一石洞口离去,他俩才终得喘息片刻。
戚檐松了文侪,伏地贴耳,直至确认那怪物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又小心往外窥了一眼。
从他们这藏身的洞穴恰能瞧见那怪物的渐趋怪异的身躯,他的身子一直在变化,这会儿已然臃肿如在体内炸了根爆竹,裸|露的腹部呈现出不自然的尖角突出,每每顶得肥肚上头点点发白。
戚檐见他的发旋近乎被矿洞的黑暗吞没,这才牵起文侪往外头走。
走,不能跑,他们根本没可能跑过那东西。
薄薄一层冷汗贴在他们身子上,叫他们的脑内不可自抑地响起嗡鸣。
走,向上走,小心翼翼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戚檐沉着一口气,一面斜眼盯紧洞深处那骇人的巨影,一面牵着文侪踩住几级向外的石阶往上爬。
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时,文侪向下回望,那怪物的影儿仍在深处徘徊。他也不敢久留,随戚檐一脚踏出洞口。
洞外是一片无星的夜幕——他二人入这矿洞时不过清早,这会天却已黑透了,浓云遮月,连缕光都瞧不着。
他二人正打算歇口气,一股凉风却遽然从身侧扑来。戚檐猛然侧目,只见身后闪出一张狰狞的笑面!
他遏住动摇的心,定睛看去——那祝叶正立于几步远的地方,直勾勾盯着他二人。
戚檐强装不在意,单默默牵紧了文侪的手。
他低声同文侪倒计时,当数字骤然变作一时,也正是他猛然拉起文侪迈开腿的那一刹那,祝叶大张血口。
他过度张开的嘴撕裂了自个面上绷紧的皮肉,叫三只近乎透明的眼睛也从眶中掉落。
可他没变作个瞎子,嘴中的两排鲨齿里头还含着一只巨眼。他盯着戚檐,自瞳孔正中伸出了长舌。
瞳孔深处,舌的源头,忽而传来一声嘶嘶嘶怪响。
“捉、到、啦——”
戚檐的手不知怎么又松开了,在那一刹被戚檐落在身后的文侪双腿如系了重鼎般,叫他死活迈不开步子。
他垂首,只见一双长满鳞片的利爪死死绞住了他的腰身。
而后的一瞬间,尖齿霍地咬上了他的腰腹,一排密密的血洞还没来得及将血喷溅出去,皮肉已被撕裂开。那怪物合嘴,嚼烂了他的躯干,磨碎了他的骨。
那祝叶吞去他的身子后,又冲来含进他的头颅。
泪还没来得及流,皆堵在已然被咬碎的眼眶中,随着爆裂的眼球与尽断的经脉一齐炸开。
他这是又失败了?
倏忽间,有一股热流淌遍文侪的全身,有东西猛然撞在他背上,一只温热的大掌从身后蓦地捞起他的腰,将他紧紧抱入怀中。
“文侪,我们走。”他听见戚檐说。
他一时身轻如燕,只随那人快步向前,奔向浓雾氤氲的远方。
第45章 【钱】EP17 树下立着一个人。
阴梦第五日淩晨2:00,距捉迷藏游戏结束还有46小时。
文侪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适才脑海中那些被祝叶嚼碎的想像阴魂似的散不净。
尽管很显然,他同祝叶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扩大,可即便被戚檐拉出去好远,他却仍能模糊听见祝叶咀嚼骨肉的声响。
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以至于连戚檐是如何将他拉回山洞中的都给忘了。
文侪垂丧着脸,浑然一副失魂落魄模样。戚檐瞥他一眼,自背包里翻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抛给他,说:
“垫垫肚子吧。”
文侪见那戚檐方从背包里取出食物,这会又利索地把背包背了回去,不免有些困惑,于是问:“你要出去么?”
“不是‘我’要,是‘我们’要。”
文侪没问为什么自己要跟着去,只接着问:“去哪儿?”
“回旅店。”
“什么?好容易死里逃生,你又往虎穴跑?你就不怕撞着项桐他们?”
“没办法啊,这外头哪还有什么线索,咱们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洞穴里吧?”
“也是……”文侪将头发拢了拢,取下腕间挂着的皮筋将头发扎了起来,“那咱们现在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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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先吃饭。”戚檐抬眼睨他,“过来坐我旁边吃,省得你随意塞了俩口便说吃好了。”
“哈……”文侪寻了个地儿盘腿坐下,“坐你旁边倒胃口,吃不下饭。”
戚檐笑笑:“那我过去。”
他说着,很快就在文侪身侧落座,还不忘把脑袋打斜倚上文侪的肩头。他这番举动一气呵成,像是在撒娇,坐定后却是神色凝重地怔怔瞧着前方。
戚檐慢吞吞地嚼动着嘴里的食物,到最后咽完了嘴里的,就再没抬手吃东西,反而一直在发愣。
“你又怎么了?”文侪垂头,熟练地往他嘴里塞了片苏打饼。
“好想杀鬼。”戚檐说。
“莫名其妙。”文侪说,“让你好好吃饭!!!”
戚檐还笑着用脑袋磨他,抬眸时却见文侪肩头处起了个半截小指长的线头。那线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反正单用手没可能扯下来。
戚檐于是朝他伸手,说:“哥,把剪刀递一递。”
“剪刀?”文侪俯首看他,“哪里来的剪刀?”
***
戚檐这顿饭吃得漫不经心,被文侪给强塞着喂饱后,便拉着文侪起身往外走。然而,纵使他此时手中拿着地图,也还是唤文侪领路回旅店。
文侪不跟他一般计较,只拄着拐杖跛着脚一径向前。
不多时,戚檐将手摸上那一扇形制仿古的朱红实榻门,一瞬犹豫后将门小心推开了。
掌柜的跑了,坐堂小厮死了,这旅店里头论常理该只剩了些鸠占鹊巢的客。可他将脑袋探进去时,单瞧见了自天井下漏的天光。
“不错,开了个好头。”戚檐用余光打量着那略有局促的文侪,眼底闪过几许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往内进的时候,只一眼就发觉了店中异样——这旅店一层很是空寂,全然一副人去楼空模样,四仰八翻的桌椅以及散落一地的书册尤其瞩目,好似店中已被歹人洗劫一空。
戚檐淡淡瞥了文侪一眼,也没多嘴去问,只默默往楼上走。他直直往梁桉的房间去,在瞧见地上一大摊黑糊糊的液体时确信了心中猜想。
恰这时,刚逛过老西那屋的文侪也走了进来。
“怎么了?”文侪将那串掌柜独有的钥匙抛给戚檐,他顺着戚檐的目光看向地上那摊东西,心中平白生了些莫名的抵触,于是冲那笑得古怪的戚檐骂了一嘴,“你笑什么?都第五天了,四谜还一个都没解出来,我看你是松弛感上头了。”
“哎呦,怎么总生气呢?别气啦,气坏身子要怎么办才好?”戚檐笑着在他身上胡乱拍揉一通,“头发软,耳朵也软,哪里都软……一软就软通身的,看得我心都软了。”
文侪默默扒拉下他的手,遏制住一阵阵的心悸,正色说:“老子现在没闲工夫陪你开玩笑!我先前翻这旅店的时候,瞧见那后院除了上锁的小屋,角落里还有个信道往地下室去,听说那里头是酒窖,但当时也上了锁,现下既拿到了钥匙,便快些去看看吧,鬼知道那些怪物什么时候会回来。”
戚檐没有拒绝。
***
不同于现代化的酒窖,这地儿像是过去常见的传统小酒肆。十余口土陶缸排作几行,其中皆塞了阻隔渣滓的红布,缸上有墨写的歪七扭八的酒名。
酒窖里悬着许多艳丽的圆灯笼,灯笼里的光因着隔着层红纸,将酒窖中照得红彤彤。在一片阴恻恻的赤光中,摆放杂乱的酿酒器具透出诡异的光泽。
戚檐盯着那些东西瞧,那些东西也好似在盯着他看。可他没有驻足,只很快迈开了腿,向酒窖深处奔去。
文侪见戚檐在其中无头苍蝇似的乱走一气,半晌后回到起点,却是一副抱臂不解模样。
“还真的都是酒……”
“酒窖里放的不是酒,还能是别的什么?”
“我可不信前日鬼祭,祝叶给梁桉喂的仙药真的是单纯的酒。”
文侪见戚檐转了转眼珠,旋即又笑了起来。
“文大哥,来搭把手,咱们把这些酒缸的盖都掀了。”
“……先说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祝叶那起死复生的仙药究竟是什么,我当时找机会去瞅了眼——黑的,有酒香。无论如何,我得先看到那玩意才能放心。”
那戚檐的念头多少有些一时兴起的意味,可文侪清楚那小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性,只得无可奈何地给那人投去个幽怨的眼神。
他一行行地开盖,没见着一个内里盛了黑色的酒液。直至他停在第一排的最后一口缸前——它被摆在角落,个头比先前文侪看到的那些还要大上一圈。他只不过是站在那缸前,便嗅到了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像极了城中村路边常见的死老鼠味儿。
实话说,那口缸足已容下一个成年人,倘若里头正有一个蜷缩着腿脚的,亦或者被砍断手脚的人在瞪眼瞧他……
唉,那又算啥?
自打死了后,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文侪一鼓作气掀开了木盖——
一缸乌黑如绸的酒浆蓦地出现在眼前,随之涌出的发腻浓香更是呛得他咳嗽难止。
这酒香的传播速度也是一绝,远远便叫那埋头嗅酒,嗅得快辨不清气味的戚檐猛然仰起脑袋:“这味对了。”
戚檐小跑而来,只蹲下身,看了那酒缸上写的名字——高升酒[编号:017]。
他俩其实也不大知道将那酒名与编号都记下来能顶什么用,但二人还是将短短几个字抄了,也背了。
***
看完酒,戚檐又莫名其妙把酒窖的门敲了敲,啧啧称赞:“这门还挺结实。”
文侪问他无缘无故夸什么门,戚檐说他要在这里待一阵子理理思绪,希望那三只招人厌的鬼东西别来搅他安宁。
他说罢拉来张板凳,挨着巨大的白酒缸坐下,铅笔在下一秒点在了那张发潮发软的委托单一角。
——【壹、新房客吃了他杀过人的父亲,可是这事好像只有我在意。 】
戚檐说:“咱们入梦以来,这旅店里头新入住的客人毋庸置疑只有梁桉一人,新房客自然指的是他。不过,梁桉是怪物,他爸却不知是不是。在这阴梦里,怪物吃怪物,或是怪物吃人都不稀奇。可在现实社会里头,人吃人可非一般的奇怪,这谜题显然是比喻。”
戚檐说到此处,在委托单的第一个谜题处画下几个潦草的圆圈。
“然而,这谜题的后半句强调了只有‘我”,也就是钱柏,在意那件事。诚然,在阴梦当中,‘我’是人,与那些个怪物难以合流实属正常;可是在阴梦之外,那些个有名有姓的怪物也该是人,可他们也都不觉得梁桉吃父这一举动奇怪,说明这事件的原意所指并非一件违背社会公德的事。”
文侪掏出他那笔记本,边记边点头,说:“这道先跳过吧,目前咱们手上的线索仅能支撑你我解到这儿了。”
戚檐闻言一笑,说:“我上学那会最讨厌跳题,太不甘心了。”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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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虽那么说着,还是挪动笔尖指向题二。
【贰、我连根砍了近枯死的老树,计画建座大宅邸。】
“提到‘根’字,不能不提祖宗了吧。”戚檐说。
“你当时不还接上了谁的电话来着?”
“是啊。”
“里头说了什么?”
“那是钱柏他舅打来的,说钱柏爸妈死了,那人骂钱柏是个白眼狼、不孝子。”
文侪把那话整理了一番,又问:“那我能把砍死老树解读作他忘恩负义,不顾父母死活么?”
戚檐耸耸肩:“当然,我也这么想……只是这四谜在作答前,谁又能断定是对是错呢?”
二人讨论谜题二的后半句无果后,正打算移目第三问,谁料外头一阵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震得他们皆是一愣。
“外头这是怎么了?祝叶他们又追来了?”
戚檐倚住酒缸,说:“不对,他们的脚步声比那响声可要大多了。”
“那是怎么?”文侪寻思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遽然抬起了头,“该不会是院子里那木屋……”
俩人倦沉的眸光忽而一亮——
第二个存盘点开启了!
***
不曾想,当文侪钻出地下酒窖,快步走入那小木屋时,摆于桌上的俩张存盘纸却叫他脊背发凉。
【日期1997年5月1日,下午7:00,想要下回重生于此时,请烧纸——薛无平】
文侪清楚记得,第一张存盘纸上的写的时间分明是1999年,依照阴梦的正常运行顺序,第二个存盘点的归档时间理应在1999年以后。
“1999年”几字在文侪的脑海里盘旋,他吞咽着唾沫,问道:“戚檐,这日期怎么比先前那张还更早了些?”
“阴梦里头啥事没有,不就是时空错乱嘛,”戚檐淡笑着搭上文侪的肩,“你怎么在发抖呢?”
文侪怔愣一下,旋即向门外看去,望进那片幽暗的墨绿林。
林间刮起一阵风。
他看见,树下立着一个人。
第46章 【钱】EP18 亲爱的,晚安。
浓绿有如波涛一般,紧紧拥在一处而后涌上前来。那林中人的面庞也被枝叶推近,近得叫文侪产生了他把手一伸,便能牵住那人右手的错觉。
文侪震悚不已,扶在拐杖上的指不由得动了动。谁料他猛一眨眼,那远方的人便烟似的散去了。
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也确实是他看错了,因为戚檐就没看到。
那人只是平静地将那两张存盘纸折好收进了裤兜之中,然后似笑非笑地伸手在他眼前扫了一扫,说:
“喔!今天好稀奇,怎么总发愣?你不是最赶时间的吗?”
文侪遏制住心中那诡秘的混乱感与呼之欲出的确信感,尽量平静地将戚檐递来的手推远了,说:
“起开。”
然而那文侪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若非戚檐眼疾手快把他给捞了,他这会儿指定已摔得鼻青脸肿。
“当心点。”
“撒手。”文侪说,忽又站定问他,“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戚檐皱了眉,委屈巴巴地说:“在梦里骗了我好久的,不是你吗?——你不信我就算了,还要冤枉我吗?”
“如果你碰着个不知真假的梦,你会毫无顾忌地同我说么?若你做了个被迫剔骨无数次,疼得想死,心痛得也想死的梦,你也会同我说吗?说什么骗不骗人?!”文侪突然难以压抑自个心头的躁念,他猛地甩开戚檐,抓过拐杖向前。
那戚檐也没拦,不过抱臂立在原地看他。
“戚檐,你知道你现在全身都写着什么吗?——写着一切都完了,你要破罐子破摔!”
文侪说罢拖着右腿便走,戚檐在后头跟着,还在问:
“你去哪儿?”
“你别管我!”
***
戚檐不慌不忙地跟过去,却发现适才那发怒的人儿不过缩在老西房里翻找线索,这会儿正翻到门后。
“哎呦,好乖!”
戚檐上前去揉狐狸脑袋,说:“别气啦,我面上表情一般都很不达心,你纵然是看了,也看不出来什么的。”
然文侪伸手往门深处一俯身,在摸到些熟悉异常的东西时,忽觉通身的血液皆随着那门板一块变得冰凉,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东西登时连在了一块。
他于是张口,声音是连自个儿都未曾料想到的颤抖。
“我……他……不是……你……同……什……”
“你在说什么?”戚檐露出个有些玩味的笑。
文侪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他一把扯过戚檐的袍领,厉声质问起来。
他说了很多,其中既有他连日来的困惑、并不确信的猜想以及许多板上钉钉的证据。
他其实打心底希望戚檐告诉他,这一切只不过是他荒唐而可笑的猜测。
可戚檐听罢,只略略一笑,回答说:“是啊。”
就在戚檐话音落地的刹那,文侪心脏犹如被人捏碎一般,遽然向后摔去,碰落了搭在一旁的拐杖。
这段记忆最终消失在了文侪脑海中。
因为他窥探到了他所不该知道的秘密。
***
戚檐盯着文侪的尸身看了好一会,这才蹲下身去,伸手帮他撩开了额前遮面的碎发。
“你呀,为什么要生个那么聪明的脑袋呢?聪明人常常死得早的。”
文侪还活着的时候,戚檐总想摸一摸他的狐耳和尾巴。可当他死了,戚檐瞧着那些部位只觉索然无味。
不过是畜生的耳朵和尾巴罢了。
骨节分明的手轻贴在死人面上试了试温度——那人的躯身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冰冷与僵硬。
他觉得现在心口有点发疼,大抵又是钱柏作怪的缘故,连带着他的指尖也带上了细微的颤。
流转的眼波最终还是停在了文侪身上,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潮湿的海风吹开紧闭的布帘,将几缕天光也带入屋中,对一切都漠然的戚檐在已死之人身前俯下身子,随即将脸送了过去。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了文侪白皙干净的脸上,他敛去虚伪的笑,只还用自个的头发轻轻蹭了蹭文侪的脸,在那人的长睫滑过他的面庞时,又惊又喜地抬起眸子。
他自然没可能等到回应。
真无趣。
他果真和钱柏不一样。
戚檐又开始做蠢事了,他将文侪的尸体背回了他俩的房间,给那个人盖上了棉被,送上了含笑的一声:
“亲爱的,晚安。”
***
客栈外又开始下雨了,海风携雨斜斜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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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打湿了床脚。戚檐瞥了眼,见那雨打不到文侪,便没去关窗,只从文侪的口袋里抽出那本写满阴梦线索的笔记本,在床头坐下来。
他不紧不慢把笔记本在膝上摊开,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被他压得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粗铅笔,随即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起来。
他一面对照着文侪的日记,一面在另一本日记本上补充,写着写着却不禁失笑。
“文侪啊文侪,怎么伤人的东西都憋着不说,怀疑我的话,得早点说出来啊。”
他潦草的字迹同文侪工整漂亮的字相较起来要逊色不少,高中时他的卷子偶尔还会被放在一块和文侪比较,大概是他们总一群人一块走的缘故,老师们便也都以为他俩关系不错。
可其实,他不了解文侪,文侪也不了解他,因而当老师说出——“你和文侪好好学学写字吧,卷面分可是很重要的,你让他教教你,你们俩不是好朋友吗?”,诸如此类的话时,戚檐只是觉得好笑。
朋友,哪门子的朋友?
他们倒能勉强说一句逢场作戏、惺惺作态,却从来谈不上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俩个性格迥异的穷学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友情故事,难不成要互为知音,演一出寒门出贵子的励志好戏么?
戚檐摩挲着文侪的笔记本,还是觉得心情不好。
他讨厌感情用事之人,譬如钱柏。
那家夥激烈的情感现下叫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真讨厌。
***
文侪死后,戚檐发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他盯着腕间的表,自个儿算秒比对。
原来真不是他觉得,而是事实如此。
如今的5s压缩至1s,戚檐方算完一分钟,表上分针已然跨出了五步。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喜欢慢腾腾干事的,文侪那活闹铃一走,他登时也像缺了油的火车,在原地杵着,干起事来很不得劲。
戚檐忽而又想起了文侪,他的非正常死亡,既然能导致阴梦计时加快,便也很有可能让戚檐的死亡时间提前。
他于是毫不犹豫将本来并不着急的计画给往前挪了挪,这样一来他当前的首要任务便成了——还原死况。
在委托一中,文侪从裴宁的房间坠亡多少有些误打误撞的原因在,许多情况下,即便他什么也不做,也有还原死况的可能,然而这局死况的附加条件太多,他若是不提前准备,估摸着绝无还原死况的可能。
依先前薛无平所讲的故事 ,钱柏死在了旅店浴室的浴缸里,而其中重要的附加条件是一张被放于手边的湿透了的情书。
此外,情书上有署名。
唉,早知道让文侪来写了。
戚檐心想,让那高中三年只知埋头苦学的家夥来写情书一定很有意思。
且在这阴梦中,那情书也只可能是给他的。
戚檐神色暗了暗,他起身寻了根圆珠笔,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便开始埋头写情书。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漫不经心模样,写一会又转转手里的笔。
实话说,他从没写过那玩意,纵使高中收到过不少,但毕竟不是自己写的,即便那时认真看完了,过了这么几年,也忘得差不多了。
可他还是从从容容落了笔——
【我喜欢你,很喜欢。】
啊……早说了他不擅长写文章。
下回一定要叫文侪写。
瞧着那一句话在那么大一张纸上显得更是少得可怜,戚檐又补上几句。
【从第一回见到你】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他们二人初见之地,很快便想起来了——高一开学头一日,在排队看分班表时,文侪恰好站在他身前,那看起来尤其清秀且文静的少年,同身旁那一群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大喊大叫的雄性生物很不一样。
他那会自然不知道文侪叫什么,可在走向班级的一路上,他们都近乎比肩同行。他有时会斜眼偷偷将他打量,本还以为他二人可能同班,没成想他停下来时,文侪还在往前走。
文侪在一班,而他在三班。
后来,高中三年,分了两次班,他们没有一回分到一起。
戚檐于是继续写——
【从第一回在走廊见到你,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不要对反覆向我确认爱意感到抱歉,我始终深爱着你,全部的你。】
戚檐写成习惯了,差点在显得尤为矫揉造作的结尾加个“^^”。他看了几眼,见没有错别字便想署名,可又想了想,总觉得,情书不单单是表达爱意,还得展现诚意才行啊。
他于是又拿起笔——
【和我在一起,尾巴和耳朵都给你摸。】
前边加上【亲爱的戚檐:】
后头再添上【你的文侪】
戚檐将并不算浪漫的情书摆在了浴缸边的置物架上,继而开始放水。那期间他也没闲着,将董枝和项桐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虽说依旧一无所获,但他回来时,浴缸的水正好放满。
他将手伸进去划拉几下,尚且温热的水被冷湿的海风吹着,大概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凉透了。
他转而翻起了祝叶与服务生阿冬的房间,当然,依旧是一无所获。在他开始怀疑文侪的死亡甚至影响了阴梦的线索获得率时,他在走廊上碰见了回到这旅店以来看见的第一个人。
不,该说是,第一个鬼。
穿红衣服的服务生狞笑着,当着他的面转过身去,露出后脑勺另一张笑容诡异的人脸。他们俩在嘻嘻笑,戚檐也跟着他们笑。
戚檐默不作声瞥了眼只在身后几步远的,洗浴室的门。但有些遗憾的是,他刚才为了避免开门进去时突然受到一记开门杀,因此将房门锁了才出去游荡,这会倘若他突然奔向屋前,那么开锁的瞬间,那怪物极有可能扑过来。
当然,让他死没关系,但他不想白死一遭,他需要确定死况是否还原。
戚檐在心底骂了句脏话,恨不能扑上去将那误事的怪物揍上几拳。
他又小心瞧了眼近旁的东西——具备攻击性的一个没有。
他只能妥协,一步步小心地往后退。在他摸上门把锁时,他听见了“铛”的一声,与此同时,那双面鬼也愣了一愣,旋即将嘴巴咧得更开,几乎勾到了嘴角,露出一堆红艳艳的牙龈。
在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时,“咔哒咔哒”的声音激起他额前细密的冷汗。他可以察觉到那怪物在盯着他看,且在缓慢地朝他这边走来。
“铛——”
锁开了,戚檐猛然向内推开木门,登时飞似的窜了进去,又砰地将门给关上。也恰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关上时,他才意识到,那门的缝隙里夹入了那怪物的手指。
这会,那三只粗糙的手指都被夹断了,恰落于身前。
戚檐“啧”一声,一脚将那玩意给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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