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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司南引指示的方向与漤外相反。
她们白日赶路,夜晚休息,偶尔遇见妖族,也能路见不平,竟然也算极安逸稳妥的日子。
戚棠仿佛知道它最终目的地。
直到几重日子过去,荒草蔓延之境、老树凋敝,杂草横生,长到约有半人高。
蝉鸣嘶哑、鸟雀惊起。
她站在那块石碑前抬头,墨迹尽褪却仍然透出原先的笔画——
平镇。
戚棠便是笑也难、漠然也难,她叹了口气,心里却松了一阵,她心道果然如此。
早在预期之中。
林琅同他那句似叮咛如幻觉的话——
余光里,虞洲再未上前。
此处原先是算在扶春的范围内的,宗门应当庇护一隅百姓,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受百姓一点拥戴,便当尽修士之责。
此处便是扶春之下,她曾短暂驻留过的小镇,而今已然废弃了,却不知废弃前经历了什么。
虞洲却仿佛被定身一般,停在原地。
戚棠走了两步回身看她,又回去戳戳她:“怎么了?”
虞洲垂下眼,眸色黯然道:“没事。”
这几日轻松,戚棠多了些生气,看上去仿佛有些从前旧影。
于是虞洲短暂忘了。
忘了横亘在此间的一切问题。
这里于她们而言,实在特殊。
戚棠许久不来,却记得这棵高耸的老树,和彼时爱吃糖的小姑娘。
这是第一次,重走这条路。
她自下山后,再未回过扶春,便死在了这一道。
“走吧。”
她没再多看,只是自顾自穿行过整座空镇。其间偶尔猎风簌簌。
虞洲将横生的枝杈挡掉。扶春已然成了荒山一座,原先的小径已被杂草覆盖。
昔日过往,如云烟散。
近乡情怯,悔又上心头,甚至发疼。
戚棠叹了口气,不自主摸了摸心口,真是无法不叹气的处境。
那时醒来、痛苦似乎雾蒙蒙的,而今近在眼前,才有些剖开心肝的痛苦。
觉察她苦楚,虞洲便偏头望她——
“若阿棠再不回此处,你也无需与她多言。”
“你知道她,性子良善,莫要、莫要怪她,将不属于她的过错都归咎于她。”
唐书温言款款,尤在耳畔。
身死债消。
也只得如此。
虞洲掀眼,目光虚焦,似有如无的落在空荡荡的尘土上。
戚棠见她一副隐而不发、心事重重的模样,问:“怎么了。”
虞洲摇摇头。
那日并未陪同在戚棠身侧时,她在山上,见了戚阁主夫妇最后一面,受了他们的请求——
“你会爱护她的,对吧?”
怜语哀哀,似有托孤之意,用的字眼却是爱护。
虞洲眸色骤然一沉,可她无暇顾及其他。
“我知你怨恨难消,”唐书平静道,“古遗之族,擅测天意,你与阿棠宿命纠葛,紫线重重,她说是非此即彼的宿敌,并且有几世怨念累积,如此之复杂,我原本不太明白。”
那位实在是古遗族中,不太精通此道的,只是这二位命格明显,哪怕是瞎子也能一眼看出其中。
唐书声音悠然缓慢,自带一种奇特的腔调:“我少时读书曾有不解,那本禁书中有提漤外,苦海杀戮之地,之中溯回镜照前尘、续往事,生者萌死志、死者动杀意。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曾在茫茫之中、见过镜中自己。”
戚棠同她像,一双眼、温情着瞧人时,便如潭深泉,明净却幽幽深邃。
虞洲一顿,全部意识又被拉扯至此,戚棠原本抬头看看天地、老树,又转身见虞洲一副魂不附体模样,凑近了对进虞洲的目光。
确是目光相对,看清瞳孔中彼此的模样。
虞洲一顿。
戚棠问:“……你看上去似乎比我,更不舍此处?”
虞洲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午夜梦回时,也会来此。
戚棠最可爱、最纯粹、最赤诚之时,尽数在这里了。
戚棠尚在鬼蜮时,每年清明寒食,虞洲都回来此敬上三炷香,替戚棠,也替她。
此处无碑无冢,戚烈二人也不想立。
活过一遭已然足够,死后便是将他二人忘了也好。
为数不多的无私尽数给了戚棠,剩下的自私,也留给了戚棠。
火色滔天,扶春一切化为乌有,连带着戚棠能睹物思人的物什也付之一炬,好似如此这边便能抹消她踏着尸山血海的污浊过去。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虞洲去鬼蜮见过戚烈,她试探性的,无论如何也无法劝阻一二,于是那日的戚棠又浮现在她眼前,满身黑雾、如镣铐,是罪人的惩罚——
唐书是登时,便如一阵雾似的散了。
而鬼域沉霄之中,凌绸已然到最后一步。
她诚然不负人所期待,对即将所行之事胸有成竹。
她自修为猛跌之后,便无师自通的医道,尤其擅长使用一些诡谲药方,听上去像谋害人命、还与之有深仇大恨。
鬼卒颤巍巍地递上渡河水。
凌绸道:“乖了。”
鬼卒那张青白交杂的脸竟然笑了——
凌绸一下木着脸:“……别笑了。”笑起来像找到替死鬼似的。
晏池盘腿坐在阵眼处,他的三魂六魄都被抽出温养,如今看上去稳定很多。
凌绸想,早知道她这行有天赋。
她就、就字后面说不出口,仅靠这样是报不了仇的,而她若为医者、却要满手血腥,只怕道心受损,一路也走不到头——她从来也不无辜。
如今前尘尽销,她到处捞人命,不知道算不算积德行善。
“衡中君,”凌绸道,“你可要、快些醒过来。”
她语气轻松,掌心却被冷汗浸透。
鬼卒认真看着,看也看不懂,护法也护不好。
事到如今,凌绸猛然惊觉,他们这几个人,几乎都算各种意义上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
直到门被砰的一声踹开,连带着几只鬼卒一道飞进了鬼蜮沉霄。
凌绸不满。
她素来淡淡的,眼下是真的浮现几许恼怒,来着一身红衣,可不正是檀如意。
她嚣张而颐指气使道:“你不许救他。”
凌绸彬彬有礼道:“鬼蜮沉霄大门敞开、迎四方人,来者皆是客,你何必踹门?”
檀如意理所当然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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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门,怎么像挑事呢?”
她也爱笑,眉目热烈的灼人,命令道:“不许救这男的。”
凌绸笑笑、轻佻傲慢,她怎么会怕一个小丫头,道:“你算什么。”
“——真奇怪,”檀如意骤然拧眉,情态忽然阴冷,“你们都不听我的!”
***
埋在尘土之下的匣子里,她的印伽鞭,和一块留影石,和几锭金子。
印伽鞭是后来埋进去的,留影石和金子是,一开始便埋进去的。
她那日仓促下山,和林琅几乎错了个来回。直到伴生骨如跗骨之蛆的疼痛剧烈时,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想到是林琅,即便是戚烈与唐书,有先见之明到如此地步,也仅仅是只防住了她而已。
戚棠脑回路简单很多,看看匣子看看虞洲——
她方才盯着那块空地这么久果然是有原因的。
她想,要过好日子了?
这话响在脑海里实在是突兀,仿佛被林琅那句阴阳怪气带了过去。
她二人之间秘密实在多,戚棠显然完全不知道此事。
虞洲也隐瞒的很好,一点端倪都不露。她这样的性子,只要铁了心要瞒,戚棠甚至可以被骗到卖掉。
戚棠表情微妙,看了两眼虞洲后觉得果然心思似海底针,她看她始终如镜中花。
戚棠又拿起自己的鞭子仔细打量——
这是真的、极好的武器。
只是印伽鞭缩不回身上了。
戚棠的确、算是变了一个人。她怜惜的摩挲着鞭柄,像失而复得了一件宝贝。
而留影石复刻的,是唐书和虞洲的对话。
也许不止,戚棠没听下去,她只是在某句话脱口的当下便意识到了什么,极快起身——原本抱膝坐着,两人依偎。
她挥鞭对峙。
竟然即拿即用。
印伽鞭卷起尘土,她横眉,不再犹豫:“是你,是你毁掉了溯回镜!”
所以,弯刀才会断成那个样子。
所以,才会即使是林琅,也并不知道此事。
***
“你还放心你那小师妹,和那个神经病在一起啊。”檀如意和凌绸打的有来有回。
她招式诡谲、身法快,即便修为一般,也足以让衰败的凌绸吃一壶。
鬼卒们格外齐心协力,齐刷刷带着晏池的身体和那三魂七魄灵活躲来躲去。
躲不过就丢一下交接,在鬼蜮之中,某些程度的散掉之后还能很快再凝聚,像一团烟雾似的。
这算是成为鬼卒、暂时不投胎的一些回报。
凌绸只会比她更不在意这事:“你同她神经病得不分彼此。”
檀如意笑眯眯打断,“诶,这我可不服。”
“我至少不会、毁掉溯回镜呀。”
凌绸一怔,便在此间叫檀如意寻到破绽,那丫头是个爱逗爱玩的,处在上风便要浪荡几下。
凌绸几个来回便重新拉回优势。
凌绸说:“你挑拨我跟她没有,我与她,本就无甚感情。”
檀如意道,“蠢。”
她声音甜腻腻的、藏着显而易见的蔫儿坏。她说:“我不是挑拨呀,我只是告诉你,她、毁了溯回镜。”
出乎檀如意的意料,那神器对谁来说都极其珍贵,唯独对凌绸这样早就无往生之人来说,不及寻常铜镜。
凌绸道:“破镜子,毁了就毁了吧——”
***
虞洲倒是平静,神情不怨亦不哀。
她其实想说,你不是我对手。
可那是戚棠。
她抬头看着戚棠,那姑娘杏眼圆睁、质问时那些信任便全数被推翻。
一念天堂地狱,如此简单。
竟然只要一个瞬间,她就、不在她心里。
虞洲指尖轻轻搭住袖侧,仍有余温,红唇轻启,字却如霜雪般:“这难道、不是你母亲的意思么?”
【作者有话说】
[撒花]
谢谢在此期间为我投雷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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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动整理了一下应该没有疏漏,谢谢大家啦,祝大家天天高兴[橙心]
142
第142章
是了,的确是她娘亲的意思。
可是戚棠想问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不止是这个——
她抿唇、看着虞洲,平素深潭般的瞳孔如波澜乍起,她是生气的,几乎算得上怒目圆睁。
这一双圆眼睛,这样看人时倒不凶,反而透着些偏幼稚的赌气。
她一贯还是犟,那种万般随意、听之任之似乎只是对事不对人。
明明是对峙,却一个赛一个的委屈,又一个个都不说话。眼对眼、彼此却远隔云端。
虞洲长睫轻颤,良久不置一言。
戚棠是想问,为什么不说,明明也知道她在为此事苦恼,明明也知道她想要知晓前尘往事,她们结伴一道去的漤外,亲眼见到被毁的溯回镜,为何将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似的。
她们相伴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有的是机会坦诚布公,即便彼此各有秘密,自不能与此事相比,如此多的契机为什么不说?
戚棠需要知道此事。
虞洲却仿佛比她还伤心——
恍惚间,戚棠这么觉得。她怔忡片刻,见虞洲一双秋眸,眼中如雾气氤氲,又绝非脆弱模样,又摇头,将这错觉摇散黄。
虞洲察觉这样打量的目光,喉间滚动,与之对视,半晌才偏过头,不欲与戚棠交谈。
在沉默之中不欢而散。
这还是、第一次。无论是从前在扶春亦或是后来同往的每日每夜,她二者从不曾如此。
戚棠也不是泥人捏的,凡事都可以不在意,可这件事情不行。
所有真相绕过她,汹涌地卷走全部人——她难道不能知道吗?
戚棠眼梢发红,隐忍着不出声,片刻后凉风一吹,恢复成悄无声息的模样,看上去格外冷心冷肺。
往后几日竟然毫无交谈,并肩而行、哪怕站得极近,也总有一人会稍稍让开几步,继续拉开距离。
戚棠尤其在意隐瞒,虞洲又只是沉默——
不说就都不说了。
只是林深树茂,月出时,她们会围坐在篝火旁。
烤兔子、烤鸽子、烤很多,虞洲沉默地递给戚棠,戚棠沉默地接过,连句好听话也没有。
戚棠嗅嗅香气,又忍不住想,好尴尬,早知道先前那会儿说话缓和一点了,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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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当下没坡下驴。
虞洲只是凉凉的,薄薄的眼皮半掀,飞速的扫一眼用尖牙小口小口叼肉丝的戚棠,心道——
没良心。
***
冷战三日,扶春在火中留存下来的房屋也仓促收拾出来,这几日沿山而走,也在恍然间记起从前许多点滴。
愈是记得、愈是难受。
太上忘情、无情之道,难道真要到泯灭人性、孑然一身时才能悟到吗?
沉默不影响两人搭手,路多崎岖,戚棠偶尔平地趔趄,虞洲仍是下意识扶住,日子原本好似也能就这样过*了。
尽数春秋都在她俩之间流过,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比肩这么多年。
戚棠想——
却陡然有血腥气弥漫,浓烈,在一瞬间就铺天盖地、连天色都覆盖。
这不太正常。
此处荒山,已算人迹罕至。
那法器飞在空中,抖动,周遭缠绕漆黑、殷红的条条道法线。
而在瞬间,一柄长剑跃然至身前。
戚棠以为许多记忆会随时间而逝,譬如痛苦,譬如姓名。
剑身青光盈盈,戚棠看清镌刻的剑名——
青阳。
旋即意识到来者是谁。
原来她记得,原来有些记忆刻骨,不肖说爱恨便能长记。
许久不见的人就着貌似血色残阳的余晖,站在她面前——
虞洲看见,戚棠那双眼、圆得不能再圆,一开始没笑,只是揉揉眼睛,唇角未弯时,那人正色而缓慢地道:“阿棠。”
虞洲也说不好她此刻妒忌多些还是真替戚棠喜悦。
她比旁人更知道,戚棠对于晏池的感情,如父如兄,又如北辰星。她的身法、修行,甚至于某些习惯都缘自晏池。
戚棠尚沉浸在和师兄重逢的喜悦之中,见他神色严肃,心上一顿。
虞洲已觉不妥,站在戚棠身侧。
她犹疑不定时,会如动物般敏锐,下意识、无意识地依近最信任之人。
戚棠往虞洲身侧贴了两步,毫厘而已,却如近了千里。
没有叙旧、没对她笑,晏池有事要说。
戚棠神色渐淡,她道:“师兄?”
晏池抬眸看向那道泠泠作响的法器,道:“这个法器可令范围内的全数妖聚集此地——”
“聚集此地做什么?”
“碧落眼——”
戚棠狠狠一震,她从不知道这个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有点印象,印象之于何处而起,她却百般思索不得。
“四方之地有众修士把守,而妖族却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晏池语速极快,“妖界不比人间地大物博,人间于他们而言是膏粱美馔,若是错过这样的时机,只怕再也等不到机会了。”
“你可以理解为,此处是、妖族不为人知的,狡兔三窟。”
晏池拿出一个锦囊给戚棠,他眼睫半敛,干涩道:“不出三百里,有一座庙,策天峰,你还记得吗,从前与扶春有过来往,他们如今正在那座庙里休整,你去告诉他们——”
可是晏池才醒,戚棠不能够抛下他独去。能让一个久病之人仓皇赶来此处,意味着此事不能够轻易解决。
她指节雪白,接下锦囊攥在掌心正欲摇头,先问道:“凌绸说你身体怎么样?”
晏池一顿,眉毛先皱,显然不想在此时听见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话,偏偏在关心他。
“一切都好,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比从前差。”他仍是弯眸,不忍苛责戚棠。
“可是——”戚棠还有犹豫。
“你去,我在此帮他,”虞洲神色冷静,主动开口道。
在此之前她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最终还是虞洲先开的口。
从什么时候起,她在虞洲面前开始占据主导,在无声对峙中,总是虞洲先认输。
戚棠竟然知道答案。
从她频频在意、心慈手软开始。
虞洲素来冷静,性子稳重,她道:“我在此处能帮上的忙总比你多,孤立无援并非良策,必须得有人向外求援,你快去快回。”
在她思索之间,晏池与虞洲悄无声息的碰了下眼神。
戚棠信晏池,也信虞洲。她谨记早去早回,那是极少用的穿行符咒,戚棠几乎在瞬间便离开几仗开外。
似乎能预料到一定会支开戚棠,虞洲抬眼——在断峰处见到了林琅。
他来的时机又这样巧。
能在此处见到他,虞洲已然见惯不怪,仿佛从那之后所有恶事,都与这个人脱不开关系。
师兄弟头一次、站在如此鲜明的对立面。
林琅似乎对凌绸格外信任,在此见到晏池也毫不意外,只是半惋惜道,“还是早了点。”
此声悠悠,传不进晏池耳中,倒是他身边的红衣男子道:“真杀了?”
林琅掀了掀眼皮——大概是你敢的意思。
他与晏池又无仇恨,充其量只是立场不同。他要护天下、护苍生、护眼前的一叶一菩提。林琅却不是。
他的意图从来模糊,此时更甚。
虞洲道,“林琅不是同妖有深仇大恨吗?”
晏池道,“……”
他是真想道些什么,可他来得匆忙,几番思索之下,几无所得。
林琅道:“结界破开已成定局,何必再做无谓反抗呢?这灵器,取自天地间,一经启用,便再无回头之路。”
晏池道:“不归。”
鲜少、鲜少再被这样叫过,自从几乎被坐实恶人身份之后,没人记得,他字不归,人称长明君。
霜雪剑满身血污,无论如何擦拭,都再配不上霜雪之名。
“是否无谓,并不是你说就算的。”青阳竖立半空,晏池道,“我便是铁了心,也要守住此处!”
***
没有。
戚棠捏住锦囊,只觉得手感不同于令牌,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匆忙拽开,之中并不是所谓的令牌——
戚棠往回赶时,扶春却已陷入绝境。
那法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竟然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与林琅、祁去云缠斗并无意义,但他二人铁了心要将此处变为炼狱。
妖族已然密密麻麻涌来。所经之处,便如灾害。
群妖已然失智,无一不双目赤红。
再问为何已无意义。他人总有他人的苦楚,晏池眼一沉——
少时他曾听戚棠对外人说过他好,说他心怀天下,是很好的人。但他那时其实不觉得好,甚至觉得自己虚伪,君子端方不过是他人视皮囊而下的谬论。
而今再想,他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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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预料到,他如此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性命、才又做回寻常人不过几日,凌绸的千般上心万般手段尽数付之东流。
他竟舍弃得毫不在意。
自爆——
虞洲反应过来时,晏池已然跃至那法器之前,带着与之同归于尽的决心。
而后轻轻的、用灵力裹护虞洲的心脉。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晏池那样高的修为,灵力登时便如洪水一般汹涌。
戚棠赶来时,一切覆水难收,已成定局。
法器当啷坠地,光华全无,像块破铜烂铁。
她仓皇而来,师兄已然坠地,面如金纸、鲜血四溢,生机已断。
而他的魂魄、却缓缓的,轻如尘烟飘向戚棠。
风是顺向吹的。
戚棠听见自己尾音发颤:“……师、兄?”
她看不见她眼中血色。
晏池一笑,再一抬手,准备如从前那样摸摸戚棠脑袋。
他看着戚棠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他听说人间的哥哥会送妹妹礼物,走到哪里都记挂着妹妹——
走马灯似的记起最初,他是必须、不得不照顾好戚棠,以她性命为首。然后又记起他魂魄残缺时,对戚棠屡屡下的狠手。
幸好,你没出差池。
你成长得这样快。他想,他很满意,也很高兴,更有自豪。
戚棠是个活泼爱笑、爱热闹的姑娘,不算聪明,却很是伶俐。
晏池没有不满意的,这样见一面就好。
晏池没说一句话,如云烟过袖,指尖如尘沙,散在戚棠眼前。
薄风掠过眼梢,戚棠眼眸发红,一切景致扭曲,她却不能就此倒下。
她压下胸口剧烈的痛意。
“虞洲——”
她匆忙去看虞洲——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爱你们[撒花]
这是不做鸽子精的第三天~
143
第143章
如纸一般。
戚棠眼瞳里,只恍惚飘落一片霜花。
虞洲衣衫染血,已然倒下,除却与林琅、祁去云搏杀之外,即便得到晏池一点灵力护身,终究抵不过席卷而来的滔天伤害。
她容色惨白,唇颊处鲜血溢出,似乎茫茫中看了戚棠一眼,仅仅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潜意识,眼梢掠过某片裙角,心里却来不及想些什么。
几乎是尸山血海,酷似人间炼狱。
戚棠朝她飞奔而去,而断峰处的林琅却仍能支起身——他素来很强,即便当年在晏池不世出的威名之下,也不见低调,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
他自然不会输给晏池,尤其此局还是他占上风。
尘嚣散去,血腥味重得如潮水,钻进鼻腔腥得人像溺水。
但是……林琅空荡荡,脑海中先是这两个字。
然而但是之后,他眸光恍然,透出空空如也,他也不明白转折过后他是如何想的。
他怔住、站在原地,看着往日亲密无间、一同长大的人回身看他,那目光转瞬即逝,她很快便无暇顾他。
她裙裾之下大片血池,人渺小,穿行其中时无比坚定。
她看了我一眼,林琅想。
是仇视吗?林琅不确定。
戚棠扶起虞洲时,她已然了无知觉,躯体软软的、生平第一次如棵菟丝子,脆弱单薄、瘦削得能触碰到骨骼。
戚棠迎面拥住虞洲,将她的胳膊环在自己脖颈处,手环住她的腰身,半抱半推、踉踉跄跄地带走了她。
林琅便在原地——
这种情况下,戚棠分身乏术,不会来杀他。何况,她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她仍有获胜的把握。
“还是、太心软了。”他呢喃。
祁去云伤的很重,内心腹诽道他娘的看着不显山露水,那女人抄起什么东西都能打是真的强悍,明明在周摇城的时候还没有这样。
他想了一下,又觉得好似从一开始那女人身上就有种草菅人命的气质。
他在一旁扒拉半天没爬起来,咳嗽声由轻转重,用气音叫林琅:“喂!”
林琅循声看去,祁去云道:“他娘的,你拉我一把呀,疼死老子了。”
林琅闷声笑起来,随手拽了祁去云——
“不追了?”
林琅道:“不追了,是我急性子了。”
祁去云弹弹衣裳,企图恢复来时的风流倜傥,“亏得扶春灭了,不然单你和你那师兄,真是有够不好收拾的。”
然而林琅什么都没说,刻意地神情自若的笑了下。
即便他从那之后,再不想要故人死。
***
密林之中,树影摇曳。戚棠的每一步都簌簌作响。
此处是扶春后山,她原先常来玩的,只是悲欢离合来的太剧烈,当她再度记起此处时,数度光阴已过,她都快要面目全非了。
戚棠记不太清后山的路,依从直觉走。
她不敢停留——
师兄死了。她一颗心在颤抖,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有种黄粱一梦般被颠倒戏弄之感。
如果只是梦就好了。
她喃喃,如果这一切只是一本话本中、疼痛悲惨的故事就好了。故事之外,他们仍就存在。
她揽住虞洲,总是忍不住搭她颈侧的脉搏,她没意识到她没流泪、圆眼睛里不见半点光,却在抽气,喘息间,像是抽泣。
后山有几处隐匿的山洞,从前也算是有兽出没。
藤蔓铺天盖地挡住洞口,戚棠拨开一角,警惕的看、听周围有无异常。
她带着虞洲走进去。
内里阴暗寒冷,泥土湿软,青苔漫野。
戚棠脱掉外衣替虞洲垫着,扶着她躺下,心底却反反复复在回想那日争执。
明明无声,可吵得她头疼。
她摇头,再摇头,脑海暂得清明,目光才落到虞洲身上。
虞洲便这样躺着,戚棠看见她雪白面孔上溅的大片血滴。
戚棠喉间一滚,仿佛重重咽下了什么,带铁锈味,腥得她恶心。她给虞洲擦血痕,干了擦不干净,她便用指腹轻轻蹭,蹭完又神经质地端详。
虞洲唇颊皆白、眼睫紧敛,戚棠伸手,她猝然收回手,觉得那温度好像不是正常该有的,但是她呼吸仍在。
戚棠缓下心,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发凉的指尖。
这个动作却与方才的举止不尽相同,仿佛在紧要关头牵肠挂肚之下,一点温柔迂回的试探。
虞洲脸色极白,光滑的皮肤上有道隐约的伤疤。
噗——
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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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戚棠吐出一口血,连她也错愕。
她没有受伤。
她觉得真疼啊,戚棠咬唇,摸摸心口,一时之间竟然思考不出是哪步心法出了错。
没有错,她日夜苦修,根本不会错在这么粗浅的一步。
……不能这么没用,她对自己说。
她又断断续续地调动灵力,给虞洲调息,有去无回的灵力透支,很快她额上布满冷汗。
好像还是第一次,虞洲这样孱弱、弱到仿佛一触就散。
戚棠大脑一片空白,思绪慢慢悠悠的,连疼痛也变得缓慢,只是失神地看着那缕灵力。
像隐秘的牵引,将二人拴至一处。她内心深处,从来没有想过虞洲会变成这样,她如此厉害,又很无辜,怎么也不该是她。
若是戚棠本人,她可以死,她当然可以死。
她得到这样许多,爱与恨都如山般负累于身,她从开始错、步步错,不堪重负,当然可以死。
虞洲却不行。
“你……”
声音已出,却谁也听不见,仿佛只是戚棠在心中,与另一个人说,感慨又惋惜、痛心疾首的力道用了三成却已经是她的椎心泣血,“你还没,过过好日子呢,我对你也、不好。”
非要到生死一线,行差踏错不可挽回时才知悔已晚矣。
骗子。
她那时信以为真,着急寻来救兵,以为如此才能帮忙,忽略二者互相打配合的眼神。
两个人合起伙来骗她,早都没有后路、亦没有同行之人。
没有人会来扶春,没有人知道渡河边的秘密。
此处通鬼域,晏池赶来不过几个瞬息,而那策天峰在何处,晏池根本不知道。
洞穴静僻,她燃了堆篝火,只听见柴火噼啪声,火星四溅,她隔两个时辰便要摸摸虞洲的呼吸和脉搏,思索间贴上她已然放凉的胳膊,生怕一不留神,生机消殆。
她着急,心脏也似乎如被野火燎过,又烫,还打卷,仿佛要缩成一团。
戚棠觉得恍若寒冬,再也没有某一年比此时此刻,更叫她觉得难以忍受。
原来,捱是这样难捱的。
噗——
又是一口血。
连着五脏六腑的疼。戚棠张皇,瞳孔惊愕放大,不对劲——
她想。
她的神情变得古怪难测起来,无序的头绪如同乱麻。
她又碰。
又是一口血——
她咳得呛起来。
戚棠手足无措,半惊半悚地看向虞洲。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皱眉、难以置信地哽咽起来,可是眼中没有泪意。
旁侧水洼倒映出极矛盾的两种情态——
眼底漠然而嗜血,泛出腥锈的血红。而唇角却向下垂着,伤心到不能自已。
***
留影石慢悠悠放着。
时移世易,却又在转瞬间回到最初始。
“既知此事,便做不到不知,”那是尚年少的声音,热血骄傲、意气风发,说话时振臂挥剑、势如破竹,“你我苦修数十年,寒来暑往、砭筋劳骨,不就是为了庇护苍生的吗,而今这机会就在眼前,为何不握?”
“什么机会?”两道声线重合,恰似一个人。『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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